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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秦傕的話漏了一點——他沒提自己。他一個大活人被賞給某人做夫君,不也是皇帝對衛子楠大大的賞賜嗎。
皇帝二話沒說連兒子都賞了,還不夠?
只是在皇帝心里,他清楚衛子楠嫁給二兒子是委屈求全的,自然也未把這當作賞賜。
“可子楠呢?”秦傕接著往下說,就差聲淚俱下了,“難不成因她嫁給兒臣,便要抹殺她的功績嗎?父皇,子楠并非恒王妃一重身份,她以命相搏才換來大昭的太平,百姓敬愛她,萬不會見不得她穿金戴銀。可眼下卻是該賞的未賞夠,不該問責的卻要問責。”
好口才!衛子楠心里已經三度給他豎起大拇指了。不過她沒有忘形,曉得自己才是爭議的目標,當即往地上一跪,低眉順眼,跪得極其規范:“王爺快別說了,既已嫁了皇家,便該做好皇家的媳婦,出生入死乃分內之事。父皇,今日是兒臣的不對,兒臣不敢貪功。”
這幾句話可把皇帝說得龍顏大悅,趕緊要她起來:“傕兒,快扶起恒王妃,區區小事何必掛懷。”
衛子楠的雙重身份,其實讓皇帝也很糾結。正值休養生息之際,皇家子弟當勤儉度日,皇后所言非虛,但作為臣子,她卻又盡可享受富貴。
首先,他不能苛待功臣,雖然這個功臣不止是個功臣這么簡單,但傳出去總歸不太好聽。如秦傕所說,就算衛子楠當著窮苦百姓的面擺一桌山珍海味,吃一碗倒一碗,對方只會歡天喜地感謝蒼天,讓他有幸得見拯救蒼生的衛將軍。其次,前兩天他無意中聽到兩首民謠,含沙射影說什么兔死狗烹。確實,以現在的國力,能賞衛子楠的東西實在是少了點,加之她連朝都沒上過,關起門來不見客,難免讓有心人做文章。
所以,兒媳既然如此識趣,適當給點特權也是不為過的。至于先前抗婚的二兒子突然肯幫媳婦兒說話,他也能理解——自己的媳婦兒若能不受約束,那小子便能打著自家夫人的招牌,繼續大手大腳地享樂。
他都看得明白,于是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衛子楠身邊,虛抬兩只手,作勢要親自扶她起來:“恒王妃,還不快起,父皇怎會怪罪于你。你是功不可沒的,男兒尚且不如你的功勞,何況是居于男人身后只知嚼舌根的婦人,你不必要求自己同她們一般。朕論功行賞,多大功享多大福,你切不可再過分節儉。”
皇后聽得“嚼舌根的婦人”幾個字,頃刻間沉下臉去,不悅地推開衛子悅正為她垂肩的手。
皇帝話已說得很清楚了,衛子楠再推辭便顯得太過虛偽,輕聲謝恩:“兒臣聽父皇的。”
秦傕將她扶起,又一次不怕死撓她手掌心,大抵是在邀功。衛子楠反掐住他的手,痛得這廝當即安分了手腳。
慣喜歡拍皇帝馬屁的太子和三皇子,自然要趕緊跳出來拍馬屁。
“二弟言之有理,父皇英明!”
“二皇嫂雷霆之功,我等慚愧,父皇之言圣明!”
一條鮫綃而已,被太子妃慫恿著搬出來做文章,再被秦傕往國事上一拉扯,最后竟讓她衛子楠得了好處。衛子悅告狀失算,只得在旁陪笑,高傲的眼神卻并未就此暗淡下去。她終究是未來的皇后,當年的庶妹再怎么得勢未來也大不過她去,且讓她再囂張一段時間。她沖衛子楠輕笑,意味不明,不過衛子楠猜測,大抵是“下回再收拾你”的意思。
下回,她也不急。
如果說衛子楠對居于后宅的人生還有什么追求,那就只剩下三件。一撐起衛家,二找到蕭任之,三為母報仇。
所謂報仇,自然是手刃仇人,程氏和衛子悅。為報此仇,一向光明磊落的她,其實不介意用些陰毒手段以牙還牙。
蕭貴妃過了這么一會兒,見兒媳不曾居功自傲,反而乖順,一時心中也高興,適時插了一句話:“子楠今日好漂亮,來,快過來讓母妃再仔細瞧瞧。”
本安分了手腳的秦傕,這兒又抓住了衛子楠的手,撓癢癢似的地又來摳她手掌心,嬉笑道:“母妃看完了記得還給兒子。”
“去!你這孩子,娶了媳婦兒忘了娘。當初是誰死活不肯娶的,這會兒又疼得生怕被本宮看走了似的。”
秦傕把衛子楠牽到他母妃面前才撒手,大孩子似的“嘿嘿”笑了幾聲,附在蕭貴妃耳邊說了一句:“母妃千萬別看壞了,她可是兒子的搖錢樹啊!”
蕭貴妃頓時感覺無力極了。
兒子風流也就罷了,怎么還染上了吃軟飯的毛病。罷了罷了,爛泥扶不上來,這兒子是靠不住的了,以后恐怕只能要兒媳罩著……如此一想,不免又看衛子楠越發順眼。
“漂亮,真漂亮!”蕭貴妃笑得合不攏嘴,只是除了“漂亮”二字,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只怪這兒媳長得實在不太符合正常的美,沒有櫻桃小嘴,沒有桃腮杏面,更沒有欲語還休的眼。
這兒媳其實很好,美,有能耐,管兒子嚴一點也好,免得在外惹一身花柳病,最好自此潔身自好,乖乖過日子,以后說不定還能扶上墻。
蕭貴妃生性樂觀,突然就這么滿意了兒媳,拔下頭戴的云祥白玉簪放在她手里:“這支簪子母妃最是喜歡,雕工樸素十分配你,就送給你了。”
衛子楠看看秦傕,秦傕笑道:“母妃給你的,收起來就是。”
蕭貴妃正待再美言幾句,忽聽得門口的小太監爆出一聲長呼。
“太后娘娘到——”
☆、第14章 太后喜愛
太后不是在禮佛嗎?眾人皆是一怔。
這些年太后腦子越發不清楚,平素里雖然和藹可親,可誰要是敢打擾她禮佛,必定是不會給你好臉色的。這不,新人入宮拜謁這么大的事,也無人敢去請她老人家。早兩日皇帝便親自給太后說了這事兒,可忘了就忘了,也不敢提醒。
通報聲剛歇,便見太后她老人家杵著龍頭拐杖,火急火燎邁過殿門,龍精虎猛地,嘴里嘀嘀咕咕十分不悅。
“你們倒是其樂融融,兒孫繞膝的,一個個忘了哀家不成!”
太后大概是出來急,連佛衣都未褪去。她老人家眼神兒不太好,至少路已是看不清的了,跨過門坎的時候,被丫鬟扶著也險些絆了一跤。
太后那慈眉善目的臉,被這么一急,顯出幾分厲色。皇帝和皇后趕緊親迎上去,生怕又摔了她老人家。
想當年太后飽嘗辛酸,殫精竭慮多少歲月才扶持了皇帝上位,誰知沒過幾天好日子便大病一場,虧得在皇恩寺里養了三年才調養回來身子,自此便開始禮佛。
皇帝感恩母親,但凡是太后的意思,哪怕沒有道理,也會盡量滿足。好在是太后雖然昏了腦袋,卻甚少管事,這才沒給兒子找麻煩。
皇帝親扶著太后坐下,嘴里忙不迭地解釋:“哪里敢忘了母后。母后不是定好時辰早上禮佛么,兒孫等不敢打擾。傕兒會另擇時日,再去泰康宮問安。”
太后卻頓時爆了脾氣,把龍頭拐杖在地上捶得砰砰作響,中氣十足地嚷嚷道:“誰稀罕傕兒那潑猴的問安,孫媳婦兒呢!虧得哀家突然想起來,老二昨日成親,今日是該帶媳婦兒入宮的。哀家告訴你們,傕兒是哀家的心頭肉,孫媳婦兒不過哀家這關,休想進皇家的門!”太后說著話,昏黃的眼睛左右打量,什么也看不清,便氣得又將拐杖捶了地。
秦傕看看衛子楠,嘿嘿嘿地笑。他是慣會討太后歡心的,自小就是個人精,把太后一顆心收得服服貼貼。只是太后說一不二,衛子楠雖然過了門,可若是太后她老人家不滿意,皇帝便得兩頭燒,夾在中間不得安生。這對衛子楠來說,自然也是不利的,虧這姓秦的還笑得出來,比幸災樂禍的衛子悅還多了幾分奸詐。
蕭貴妃嘴角僵硬,笑得有些心虛,她拉著衛子楠湊到跟前來,哄孩子似的柔和道:“母后莫生氣,瞧,孫媳婦兒在這兒呢。她是最乖巧的,您老一定喜歡。”
話雖這么說,皇帝卻皺緊了眉毛,祈禱太后能和自己一條心。當初定下這門婚事的時候,太后就曾擔心孫媳婦兒會欺負她孫子,愣是要見見衛子楠才肯,后來礙于衛子楠在家養傷,出不得門,她老人家才作罷。所以,眼下的情形,恐怕不好。
衛子楠心頭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就好似那待宰的羔羊,齊不齊活全憑太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