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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暗自松了口氣,夫人果然是明白人。他恭敬告退。
日子如常滑過兩天。西暖閣如一個沉默的島嶼,安靜地漂浮在主宅的日常之外。百合子并未去打擾,也未曾派人召見。她只是在庭院散步時,會若有若無地將目光投向那道連接西廂的長廊;或在仆役稟報事務時,狀似不經意地多問一句“西廂那邊一切可妥當?”。
一個飄著小雨的午后。百合子帶著貼身侍女穿過一道連接主廊與西院花園的曲折游廊。花園深處,是她親手培植的一片珍貴早櫻,正值花期,薄粉的花瓣在細雨中飄零如雪。就在走近花圃轉角處——
畫面陡然撞入眼簾:
一棵低垂的枝杈下,一個穿著素凈靛青色棉布付下和服的女子正半蹲著。她身量嬌小玲瓏,看起來甚至比百合子自己還要年少幾歲。但那身樸素的衣物下包裹著的曲線——纖細卻勁韌的腰肢、渾圓緊實的臀線——已褪盡少女的青澀,洋溢著一種成熟飽滿的生命力。最令人難以挪開視線的是她的面容——冰雪般晶瑩剔透的肌膚在朦朧細雨下仿佛籠罩光暈,黑緞般的長發松松挽在腦后,額角碎發沾著雨珠。最令人驚嘆的是那雙眼睛!當她在蒙蒙雨絲中微微仰頭望向飄落的櫻瓣時,露出一雙如極地冰湖般純粹又深邃的藍眸,在灰暗天色下閃爍著令人窒息的、野性又純凈的光輝——那是百合子從未在任何一位世家閨秀臉上見過的、帶著驚人異域風情的、攝人心魄的美貌!
此刻,她正微微蹙著秀氣的眉頭,眼神專注、溫柔又帶著一絲不常見的威嚴,對著身前一個穿著小棉褂的男孩。那男孩活潑潑地在濕漉漉的石徑上蹦跳著要去夠更高的枝杈——
“明!”她的聲音響起,清亮悅耳又帶著一種母性力量,“雨地里滑!小心摔倒!”她伸手穩穩地扶住孩子因為跳躍而晃動的肩膀。那男孩轉過身來,眉眼間分明帶著幾分尾形百之助的影子,尤其那雙幽深的黑瞳,卻咧嘴沖她笑開時,竟有一絲眼前女子藍眸的清澈神采!他像只歸巢的小獸,一頭撲進女子懷中,摟著她的脖子,發出一串咯咯的笑聲。那女子無奈地、寵溺地笑著,順勢抱起了他,姿態輕松自然。當她挺直腰身,用沾了些泥水的袖子隨意擦了擦男孩臉上濺到的水痕時,那不經意流露出的滿足與慈愛光輝,以及那抱起孩子時從棉布袖口中露出的、勻稱又有力的小臂線條,構成了強大無匹的母性磁場與一種融合了柔韌與力量的奇異美感。
百合子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釘在了原地!她身旁的侍女也已看得呆了。
眼前這個美麗得近乎不真實、兼具少女清麗與少婦豐腴、渾身散發著溫和親切的母性光輝卻又隱隱透出某種男性般強悍氣場的年輕女子——就是仆人們口中那位神秘莫測的“明日子夫人”?而那個孩子……就是花澤明?!
百合子腦中瞬間劃過無數碎片:仆役們竊語中那份敬畏、“別館夫人”、“老爺常去”、“親自過目用度”、“抱著公子”……還有尾形書房抽屜深處那幾張被珍藏的發黃相片……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串聯!答案如此赤裸、如此直白地展現在眼前。
眼前這女子散發出的生命力與溫暖,那自然流露的母性與對孩子的威嚴,以及那份野性又純凈的美……與她自身在規訓下的嫻雅形成一種觸目驚心的對比。她甚至能瞬間理解——不,是幾乎能感受到——為何尾形百之助那樣一個冰冷如刀鋒、算無遺策的男人,會將這份感情如此執著地傾注于此,傾注在這個與他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形成互補的女人身上。
侍女反應過來,立刻躬身準備提醒那邊的人夫人駕到。
“啊呀!”就在這時,那被喚作明的孩子忽然腳下一滑,在濕漉石徑上猛地向前栽倒!
“小心!”明日子一聲驚呼,反應快如母豹!她身體猛然下沉,單膝半跪在地,另一只手臂快如閃電地撈向孩子!但距離稍遠!
啪嗒!
阿希莉帕懷中原本抱著的一個木制小盒子應聲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蓋子摔開,里面滾落出兩個白白胖胖、裹著葉子的飯團,沾上了泥濘。
這一聲脆響驚動了正沉浸在巨大沖擊中的百合子。她猛地回神,目光瞬間投向那滾落泥濘的飯團。
“明!”明日子第一時間確認了孩子無礙,才松了口氣,連忙俯身去撿拾那個小木盒和飯團。手指麻利地將飯團從泥水里拾起,心疼地用衣角擦拭著盒子上的污泥。全然不顧自己靛青色的棉布和服膝蓋處已被地上的積水濡濕了一大片。
看著那雙沾著泥水、卻無比自然的在粗棉布上擦拭的纖手,看著她毫不猶豫弄臟自己的衣衫去撿那些不值錢的飯團……
百合子的胸口仿佛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嫉妒。
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寒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了悟。
就在這時,明日子終于撿起了東西站起身,這才察覺到廊下站著的、被侍女簇擁的華美身影。她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毫無防備地、坦坦蕩蕩地望了過來,正好對上百合子凝視的目光。
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那雙藍眸如晴空下的湖泊,純粹,深邃,帶著一絲初見的陌生和禮貌的探尋,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絲毫畏縮或敵意。清澈得如同一面能映照人心的鏡子。
百合子在那樣的目光中呼吸猛地一窒!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不是溫馴,不是敬畏,只是存在本身便帶著一種無法被框定的力量。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端出世家夫人最完美的儀態,微微頷首,臉上展露出一個符合禮節、恰到好處的溫和微笑:
“這位夫人安好。雨后路滑,還請小心。”
她的聲音平穩得如同無風時的枯山水白沙。
明日子——阿希莉帕——看著廊下那位被華麗衣飾環繞、笑容優雅完美的女子,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也報以一個在阿依努部族間通用的友善笑容。那笑容在她冰雪般瑩潤又帶著野生氣質的臉上綻開,仿佛初春破冰溪流反射的陽光。
“多謝提醒。”她的聲音清亮,帶著自然的真誠。她并沒有解釋自己是誰,或者身邊的男孩是誰,只是穩穩地牽著還有些懵懂的孩子的手,對百合子微微欠了欠身,便帶著那沾了泥巴的木盒飯團,轉身從容地踏著濕漉漉的石徑,很快消失在雨霧迷蒙的西暖閣方向。
細雨微茫。
百合子依舊立在廊下,指尖冰涼的桔梗花不知何時已被捏得微微變形。
她望著那消失在雨霧中的、靛青色小袖與跳躍男孩的背影。
仆役們低語中那模糊的形象、相冊中泛黃的異域少女、書房抽屜里的雪地靴……
在這瞬間終于和眼前這個沾著泥土、氣息如山林般清新又帶著強大母性威嚴的美麗女子,徹底重合。
那是尾形百之助冰封世界深處唯一鮮活的火光。
而她,花澤百合子,不過是這座精美華麗宅邸里,一個用來供奉這尊隱秘神祇的、點綴著寶石的金絲籠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