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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師道:“只是她這種狀況,不知何時能醒過來。”
“什么意思?”
大巫師嘆了口氣:“有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蘇冥轉頭看了看面色嫻靜安詳的伶俜,撫摸著她的臉:“不……可能!”
大巫師道:“我也只是說有可能醒不來。令夫人意志力強大,短時間內就能拾回記憶,想必這一關也能過去。”他頓了頓,又道,“你也不用太擔心,其實令夫人現在昏迷也不算是壞事。她先前生產的劇痛,下蠱者肯定能感同身受,而如今昏迷恐怕就無法再有感應。正好讓他以為令夫人在大火中喪生,也算是真正地逃出生天。”
蘇冥根本無所謂宋銘知不知道,知道又如何?他不仁,他也可以不義,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他只想伶俜快點醒過來。
他腦子正混亂著,旁邊穩婆懷里的嬰兒,忽然哇哇哭起來。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轉身接過襁褓。
燭火映照的小小嬰孩,臉還不足半個巴掌大,被他抱在懷中,竟然出其不意地就止住了哭聲,費力睜開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他。
那種血脈相連的溫情一下涌起,讓蘇冥的心徹底柔軟下來。他躁亂的心緒,稍稍安寧下來,笑著在她額頭親了親,小心翼翼將女兒放在伶俜身旁:“十一,這是咱們的女兒,她正睜著眼睛看你呢,你快醒過來抱抱她!”
伶俜的面容依舊平靜安詳,沒有半點反應。
小小的宅子安寧下來,只有燭火偶爾跳動。
而這廂,夜色如水的沁園中,宋銘從噩夢中驚醒,錐心的疼痛,讓他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他捂著發疼的胸口赤腳跳下床。
就在此時外頭響起急急的聲音:“啟稟陛下,宮里傳來消息,錦繡宮走水了!”
宋銘大駭,踉蹌著后退一步,又趕緊往外沖:“備馬!”
他甚至沒來得及穿鞋,就跌跌撞撞朝夜色中跑去。本來半個時辰的路程,他只用了一半都不到。
當他跑到錦繡宮前,大火已經被撲滅,但房屋垮塌,黑漆漆的一片狼藉。宮中的侍衛太監和宮婢們,烏壓壓一片跪在地上,個個噤若寒蟬。
他看著那殘垣斷壁,踉蹌著上前,抖著聲音問:“皇后呢?”
眾人不敢出聲,只有宮婢低低的嗚咽。
宋銘從身旁侍衛的腰間,抽出劍,指著地上一圈人,大吼道:“我問你們皇后在哪里?”
為首的大太監跪爬上前,用力磕了幾個響頭:“啟稟皇上,皇后殯天了!”
宋銘只覺得腦袋一陣眩暈,若不是身后的侍衛扶著,他幾近要跌倒。他將劍重重擲在地上,堪堪從大太監的身旁劃過,嚇得他一個哆嗦,褲子都濕了。
先前在沁園時,心中的那種窒息痛苦再真實不過,但此時那種心悸已經走遠,反倒只剩下了鈍鈍的麻木。
宋銘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才剛剛離開,伶俜就出了事。明明應該是再過一日,一切就都塵埃落定,她會永遠屬于他,所有的溫柔和癡心都只對他。可是為什么一夕之間化為了烏有?
過了半晌,他才稍稍沉下來,低聲道:“帶我去看看皇后。”
大太監連連磕頭:“娘娘已經面目全非,陛下……”
宋銘拔高聲音打斷他:“帶我去看皇后!”
大太監趕緊爬起來引路,在旁邊的宮殿中,一張靈床上躺著一個用白布蓋著的人。中間微微隆起。宋銘不顧旁人的阻攔,走上前抖著手將白布掀開,里面的人已經燒得不成人形。他閉上眼睛,復又將白布蓋上。
大太監:“陛下請節哀!”
宋銘沉著臉,低聲問:“怎么起的火?”
太監弓著身子回:“娘娘點的蠟燭燒了帷幔,外面的內侍和宮婢睡得太沉,發覺時火已經燒起來。”
宋銘默了片刻,道“準備喪事,馬上傳安寧王進宮見我。”
此時天空已經露了一點魚肚白,太監不敢怠慢,立刻遣人去請安寧王。宋銘臉上寒若冰霜,一步一步往自己寢宮走,回到寢宮后,揮手讓所有人下去,自己一個人怔怔坐在臥榻上。
事情發生得令人猝不及防,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完全無法相信那個黑漆漆的遺骸是伶俜。
過了許久,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墻邊,打開一個機關,從暗格里拿出一只小木匣。打開木匣,里面是一只小瓷瓶。他揭開瓷瓶的蓋子,拇指放在口中一咬,將涌出的血液滴在那小瓶中。然而里面沒有他期待的反應。
他一怒之下,把木匣子重重砸在墻上,小瓷瓶從里面蹦出來,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不!他絕不相信伶俜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怎么可能會冒出這么一場蹊蹺的大火!可是之前感受到的疼痛是真實的,現在所有的感應消失也是真實的。他無法自欺欺人。
他親手搭建起來的美夢,一夕盡毀。偌大的寢宮只有他一個人,無邊的孤獨和恐懼,鋪天蓋地朝他涌來。
他忽然害怕極了,捂著頭大叫了幾聲,發瘋一般,將殿內的東西全都砸落在地。外頭的內侍聽得里頭噼里啪啦作響,嚇得心驚膽戰,也不敢進去。
直到看見蘇冥到來,才在外頭傳喚:“陛下,安寧王覲見。”
里頭砸東西的聲響終于停下,宋銘低低的聲音傳來:“讓他進來。”
蘇冥蹙了蹙眉,伶俜還未醒過來,女兒嗷嗷待哺,他本沒心思進宮,但圣旨難違,又怕宋銘察覺,只得硬著頭皮離開家門。
走近殿內,滿目狼藉。高高在上的皇上光著腳癱坐在地上,頭上的金冠歪在一旁,頭發散亂,緋衣破了幾道口子,兩只手沾滿了血跡。
蘇冥走上前半跪下行禮:“陛下節哀!”
宋銘良久才抬頭看他,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滿是迷茫:“你知道了?”
錦繡宮走水,皇后薨逝已經傳遍皇城,蘇冥想裝作不知也不行,何況這是在皇宮里,內侍和宮女們個個噤若寒蟬,等著即將降臨的命運。
宋銘也不等他的回答,看著他怔了須臾,忽然手忙腳亂爬到他跟前,緊緊抱著他的腿,瑟瑟發抖:“愉生,皇后沒了,我以后怎么辦?皇宮這么大,我一個人好害怕啊!”
他靠在他的膝頭,淚流滿面,像是個迷失的孩子一般。蘇冥恍若想起多年前,那個在寺廟中黏著自己的可憐小孩。他恨他入骨,但在十幾年的歲月里,這個人是他唯一的好友,甚至是他給了他涅火重生的機會,如果沒有他,也就沒有蘇冥,只有一個早就葬身火海的沈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