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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玥臉上大駭，拉著她道：“你說甚么？”

伶俜轉(zhuǎn)頭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宋玥，咱們走著瞧，看誰能最終逆天改命活下來！”說罷，她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朝屋子里走去，又道，“長安，送客！”

長安走出來，像是一尊冷面閻王一般看向宋玥：“殿下，好走！”

宋玥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知道你曾經(jīng)是我的人！不是嗎？謝伶俜，你是我宋玥的人！

伶俜的聲音從屋子里冷冷傳出來：“我的夫君叫沈鳴?！?

宋玥又似哭又似笑，跌跌撞撞走了。

長安走近屋子，似想起什么似地道：“小夫人，四殿下明日就要啟程就藩，他捎信來，想約您在雅風(fēng)園見一面，您去嗎？”

伶俜想了想點(diǎn)頭：“去！”

宋銘本是去年就該就藩，但太后舍不得他，一直拖了了現(xiàn)在。前些日的喪禮他來過，跪在靈堂哭了一通。想他和沈鳴自幼相識，大約是沈鳴唯一至交，如今沈鳴不在了，她理應(yīng)去送送他。

☆、69.第一更

舞升平，屋子里散著怡人的幽蘭香，宋銘照舊斜斜靠在臥榻上，大紅綾羅長衫大半散落在地，整個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有著一股子邪氣的天真。葉羅兒在一旁給伺候著給他斟酒。見到伶俜，宋銘揮手示意她入座，伶俜點(diǎn)點(diǎn)頭，在一旁的四腳椅坐好。

宋銘不緊不慢坐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勾起唇角微微笑了笑：“比我想象得好一點(diǎn)。這樣就對了，逝者已矣，來者可追。好好過日子，就是對疼愛你的人最好的交代?！?

伶俜習(xí)慣了他紈绔浪蕩的做派，聽他這樣一本正經(jīng)的諄諄教誨，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唇角：“殿下明日就要啟程去藩地，您是世子至交好友，如今世子不在人世，我替他來同你道別，祝殿下一路順風(fēng)，在藩地如魚得水，平安喜樂?！?

宋銘聞言，一邊笑一邊擦著眼角淚水：“本來挺傷感的，看你這般一本正經(jīng)，不知為何我又有些想笑。”說罷擺擺手，“我知愉生素來做事周全，想必已經(jīng)給你鋪排過后路，你自己好好過，若是再遇到如意郎君，不妨也可考慮再嫁，貞潔烈女那都是害人的玩意兒，而且我猜想以小和尚那古板的性子，恐怕還未真的動過你，你自己想開些，別往那死胡同里鉆?！?

伶俜笑了笑：“多謝殿下替小女子著想，不過我今生認(rèn)定了世子，恐怕不會再對他人動情?！鳖D了頓，又道，“殿下放心，我定然會過好自己的日子的。”

宋銘搖搖頭道：“我是不懂你們這些癡男怨女，看你這模樣更堅(jiān)定我不去碰情情愛愛這玩意兒的打算，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才好?！?

伶俜笑：“殿下性子隨性灑脫，想必在藩地沒了約束，會更加自在?！?

宋銘不以為然地嗤笑了一聲：“西北酷寒荒涼之地，再自在有何用？但也無法，這就是我的命。”

伶俜只是淡淡笑了笑。她吃了杯茶，又和宋銘寒暄了一小會兒，便起身道了別。

宋銘默默看著她離去，起身拖著及地長袍，不緊不慢走到旁邊的彩繡屏風(fēng)后，看著長榻上躺著的一個從頭到腳用紗布裹得嚴(yán)實(shí)的人，幽幽道：“小和尚，你都聽到了，你若是不好起來，你家小媳婦兒這輩子估摸著也就這樣了。去藩地的路途遙遠(yuǎn)，你無論如何要挺過去?！?

床上的人沒有半點(diǎn)反應(yīng)，或許那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一個人，而是一具有著微弱呼吸的尸體。宋銘默默看了他一會兒，抹了抹眼角：“虎毒不食子，你爹真是比我爹還不如?！?

那人依舊沒有反應(yīng)。

隔日，秦王就藩的兵馬浩浩蕩蕩排了幾里地，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宋銘混世魔王的名聲早就享譽(yù)京畿大地，看著這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隊(duì)伍，眾人都笑這紈绔皇子去了西北風(fēng)沙之地不知能撐到幾時。

宋銘坐在那中央的金頂馬車?yán)?，將簾子掀開一絲小縫，有些不舍地看著即將久別的京城風(fēng)光，忽然在人頭攢動中見到一個玲瓏倩影，他狹長的鳳眸瞇了瞇，他記得初見她時，她還只是個面容稚氣的小女娃，如今卻已然是娉婷少女。直到車子漸遠(yuǎn)，再看不到那人影，他才放下簾子，低頭朝躺在旁邊的人笑了笑道：“你一個從山上寺廟下來的和尚，有個人這樣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就算死了這么一回，也不算虧?！闭f著不知為何竟有些悵然。

伶俜從人群中出來，其實(shí)她也不是專程來看秦王就藩的隊(duì)伍，不過是來鋪?zhàn)涌纯瓷?，這段時日她荒廢不少，幸好有姨母和得力的掌柜幫襯著她，鋪?zhàn)臃讲艣]亂了套。

她本來那六萬兩嫁妝就沒動過，如今又有沈鳴留給她的二十萬兩，其實(shí)鋪?zhàn)舆€做不做都無所謂，這么大筆錢兩輩子都用不完。沈鳴之前說過正在謀劃后路，可這條路如今只剩了她一個人。

回到侯府，寧氏把她喚到了跟前，看著她鄭重其事地道：“十一，姨母從前跟你說過，若是發(fā)生變故，就把你送到杭州舅舅那邊，你可還記得？”

伶俜點(diǎn)點(diǎn)頭：“記得的?！?

實(shí)際上她這些日子也正考慮如何離開侯府，如今沈鳴不在，還是被沈翰之親手帶人射殺，就算有姨母在，她住在這里也有些不妥，最怕是自己哪天忍不住就想親手殺了沈翰之，但她知道以自己如今的本事，無異于以卵擊石，沈翰之要弄死她，恐怕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寧氏道：“世子出事后，我馬上給你舅舅寫了信，他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派來接你的人應(yīng)該這幾天就到，你準(zhǔn)備一下好動身?！?

伶俜眼睛涌上一層霧氣，伸手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姨母，我走了，這府中就只有您一個人了，您要好生照顧自己?！?

寧氏拍拍她：“傻孩子，姨母若是有能力護(hù)好你，也不會愿意讓你舟車勞頓去那么遠(yuǎn)。只要你們好好的，姨母就滿足了?！彼D了頓，又道，“世子先前告訴過我，你們其實(shí)并未圓房，若是你舅舅給你尋了合適的親事，你也考慮考慮，人一輩子那么長，別學(xué)姨母把自己困死，要學(xué)著讓自己快活才對?！?

伶俜不想讓姨母擔(dān)心，便點(diǎn)點(diǎn)頭：“好?！?

寧氏終于露出一絲欣然的笑容，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伶俜是在半月后啟程離的京，帶著長安長路和翠濃青蘿。去杭州并非是要遠(yuǎn)離是非，尋求安逸，不過是好好謀劃，蟄伏起來謀劃如何替沈鳴報(bào)仇。

日子轉(zhuǎn)眼已是年末，西北寒苦之地，如今是天寒地凍，剛剛下了一場雪，將大地?fù)Q上了銀裝素裹。

秦王/府后院一間廂房中，兩個小丫鬟端著盆進(jìn)進(jìn)出，看到裹著大紅氈斗篷的王爺踏雪走來，紅著臉行禮。

宋銘揮揮手讓兩人下去，自己推門徑直而入，屋子里燒著足足的地龍，暖和得似江南四月天，跟外頭比起來是另一方天地。

宋銘褪了身上的斗篷隨手丟在一旁的圓桌上，朝那坐在銅鏡前的人走去：“許神醫(yī)說你這兩日臉上的紗布可以揭下來了?！鳖D了頓，又小心翼翼道，“你也知道你燒成那樣子，這幾個月下來跟刮骨療傷似的，沒毀了容貌就是萬幸，但肯定跟之前有點(diǎn)不一樣，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

那坐在鏡前的人臉上被包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有一雙無波無瀾的黑眸露在外頭。他對宋銘的話無動于衷，只默默看著鏡子中的人。

宋銘道：“要不要我?guī)湍?？?

他搖搖頭，伸手拿起紗布的一端，慢慢將纏繞著布一圈一圈揭下來。

宋銘站在他旁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看著他的動作。

紗布最后一截從臉上被撕開，露出一張猶沾著點(diǎn)點(diǎn)黑色藥草的臉，但是整個輪廓和五官已經(jīng)清晰了然。

他定定瞪著鏡子的人，半天沒有任何反應(yīng)。宋銘摸了摸鼻子：“許神醫(yī)說容貌會有一點(diǎn)改變，可這一點(diǎn)未免太大了些?！币娝€是沒反應(yīng)，又趕緊道：“不過我覺得也挺好的，感覺比先前還更俊朗了幾分?！?

那人終于有了反應(yīng)，卻是勾著唇吃吃笑起來，也不說話。

宋銘嚇了一跳，手握住他的肩：“愉生，不過是容貌不一樣，也不是毀容，你別想不開啊！”

那人的笑聲終于停下來，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又笑著道：“蘇冥，原來我就是蘇冥。謹(jǐn)言，從今日開始，世上再無沈鳴，活著的人叫蘇冥，蘇從我母姓，冥乃幽冥的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