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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與從前已然不同。
鏡子里的這張臉曾在他夢里出現過,在伶俜香消玉殞之后,這個人為她搭上了一件披風。雖然只出現過那一次,可明顯身份不一般,他還曾試圖打探過,卻毫無線索。原來竟就是自己。他忽然有些豁然開朗。
宋銘見他語氣平靜,似乎已經坦然接受新生的自己,重重松了口氣:“你放心,我會給你安排好這個身份,西北出身的秀才,我□□長史。”
蘇冥點頭:“謹言,我欠你一條命,以后隨你差遣。”
宋銘哈哈大笑:“我可沒差遣你的本事。”說著稍稍正色,“不過這風沙苦寒的西北我是不打算長久待下去的,我打算回京城把那潭渾水攪得再渾一點,你有沒有興趣?”
蘇冥轉頭看他:“四殿下,你也對那個個位子有興趣?”
宋銘嗤笑一聲,入鬢斜眉微微挑起:“我可不稀罕,就是看不慣那些人得意。”
蘇冥輕笑:“無妨,無論四殿下想作何,蘇某都愿助一臂之力。”
宋銘哈哈大笑,又似想起什么地道:“對了,許神醫說你經脈受損,武功恐怕只剩兩成,以后想恢復已經不可能。”
蘇冥不以為意地勾勾唇:“武功好只能做別人的快刀,從今往后我要成為那個使用快刀的人。既然我是西北秀才蘇冥,那我就去參加后年的秋闈。”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江南的五月天美不勝收,伶俜來了杭州已大半年,興許是這邊的美景讓人心情開闊,沈鳴離開的傷痛被漸漸撫平,更多的是對往日兩人相處點滴的懷念,那些快樂的時光帶給她足夠的慰籍。每每看著湖光山色,就想著他曾經說過,找一個美麗富庶的地方度過余生,她想這里大概就很適合吧。
先前連著下了好幾日雨,這兩天終于放晴,西湖上游船如織,今日表哥寧璨專程帶著她出來游玩散心。
寧璨比伶俜年長兩歲,模樣生得十分俊朗標志,性格明也明朗隨和,去年剛剛考中了府試案首,正在準備明年的鄉試。舅舅只得一兒一女,對寧家這根獨苗苗寄予了厚望。
寧璨今日穿了一身湖綠繭綢直裰,腰間掛一塊白玉,眉目清朗,笑容明媚。他走在一行人前頭,眉飛色舞地介紹西湖的各種傳說故事。伶俜來杭州這么久,自是游玩過西湖許多次,偏偏寧璨每回都能給他講出幾個新故事來,她十分懷疑其實都是他自己瞎編的,不過編得倒也有趣,總能讓大家聽得興味盎然。
一行人上了租好的游船,船中是小桌幾,寧璨和伶俜分坐兩邊,翠濃和青蘿在旁邊伺候著。長安長路和寧璨的貼身小廝福生則分別在船頭船尾候著。翠濃和青蘿將竹筐里的茶點吃食擺好在桌上,翠濃瞅了眼船頭的長安,笑道:“我去給長路他們送點去。”
伶俜噗嗤一笑:“明明是長安,你打著長路的幌子作何?”
船尾的長路也笑:“是啊!嫂嫂心疼我哥就明說,老是拉我做擋箭牌,我真是比竇娥還冤。”
翠濃臉一紅:“你們這些碎嘴的,我誰都不送了。”
長安在船頭笑著看她:“我們幾個在船頭船尾喝風,你拿些潤喉的果子讓我們揣著。”
翠濃還是臉紅,不過聽長安這樣說,還是拿起幾份水果給幾人送去了。
這一年來,大概這算是唯一一樁好事。翠濃是謝家家生子,從小就伺候著伶俜,伶俜怕耽誤她的婚事,本打算來杭州前就放她自由身,但她死活要跟著。翠濃比伶俜長了快三歲,明年就是雙十年華的女子,伶俜也暗暗著急,后來偶然發覺不知何時她和長安的關系開始有些微妙,長安是個直腸子的糙老爺們,伶俜三兩句就問出了他的心思,只是礙于世子才去了一年不到,無心談婚論嫁。于是伶俜做主等沈鳴一年喪期一過,就幫忙安排兩人婚事。不管怎樣,也算是心里的大石頭落地。
一陣插科打諢之后,游船開動,朝湖中慢慢劃去。
寧璨看著對面出水芙蓉般的少女,心中如被風吹過的湖水,泛起淺淺的波瀾。幼時父親尚在京中時,兩人每年都會見面,也算是兩小無猜,后來父親外放在江南,庶務繁忙,鮮少回京,去年再見時,已經離上一次過了六七年,她不是自己記憶中的總角女娃,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經歷他自是再清楚不過,打小跟祖母生活在莊子,一個嫡女十二歲替庶女姐姐出嫁,那時他爹得到消息,差點沒趕回京城把謝伯爺揍一頓,哪知成親三年不到,世子夫君又一命嗚呼,唯一好在是還沒圓房。如今來了杭州,他們一家上下都仔仔細細照料著她,生怕她再受了委屈。
寧璨剝了一粒荔枝遞到伶俜面前:“十一,你不是喜歡持荔枝么?這是從嶺南快馬加鞭運來的,今兒早上我直接去驛站拿的,用冰塊凍著應該還很新鮮,你快嘗嘗,待會兒冰化了味道就差了。”
伶俜笑:“表哥,我不是沒手,你自己吃就成,別管我。”說完自己從冰盆里拿出一枚荔枝剝起來。
寧璨也沒勉強,笑嘻嘻隔空將手中的荔枝拋進嘴里,不過他到底手快,嘴巴邊吃著,手里又一連剝了幾粒,放在伶俜面前的小碟子中。伶俜好笑地搖搖頭,舅舅一家待她委實太好,有時候都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尤其是這個表哥,吃穿用度日常起居都事無巨細地過問,上回她小日子小腹疼得厲害,就躺在屋子里沒出門,他不知怎么知道了,親自給她端來了一碗姜糖水,弄得她又是尷尬又是哭笑不得,倒是他一臉的坦坦然。
眾人正一邊賞著風景,一邊優哉游哉說著話,忽然見湖中游船齊齊往岸邊劃,仔細一看,原來是有官兵在湖上清場,據說是有大人物來了,閑雜人員一律離開。
寧璨覺得奇怪,走到船頭看到知府林大人親自指揮著,心知這大人物大約不是普通的大人物。
那林大人自是認得寧璨,畢竟他爹是自己在浙江的頂頭上司。他笑著作揖道:“寧公子,今兒有京城來的大人物來游湖,還麻煩寧公子先回岸邊。”
寧璨回了個禮,正要問是哪位大人物,一艘雙層游船慢慢駛過來,坐在船內的伶俜也看到了那船,甲板上站著幾個帶刀錦衣侍衛和兩個青衣內侍,顯然這大人物是宮里來的。
她正疑惑著不知是哪位皇子或是宮妃,卻聽那甲板上的一名侍衛高聲道:“林大人,我們主子有請謝家十一小姐上船一聚,麻煩通報一聲。”
伶俜心里一震,前幾日聽說太子南巡,看來這大人物就是宋玥,難怪知府大人親自指揮清場。這輩子宋玥大概是因著兩世為人的緣故,少走了彎路,去年順利坐上了太子之位。
宋玥的出現,讓伶俜本來出來游玩的好心思,瞬間被他這大人物破壞掉。
林知府并不知謝家十一小姐是哪位,但此時就只有寧璨這一只游船,想必就在里頭,便躬身道:“十一小姐,有請。”
寧璨一頭霧水,轉頭看見伶俜一臉不悅,趕緊如臨大敵對林知府使了個詢問的眼色。
林知府小聲道:“寧公子,是太子殿下。”
寧璨大驚,他自是知道宋玥是沈鳴的表哥,而且沈鳴就是死在當時的魏王府中,表兄弟恐怕是有什么嫌隙。他猜想伶俜恐怕對太子殿下懷恨在心。思忖片刻,高聲道:“殿下,表妹身體有恙,不太方便見人,還望殿下見諒。”
伶俜愣了下,有些愕然寧璨竟然這般大膽敢替她拒絕宋玥,不免有些感動。而林知府一聽,面色大駭,這巡撫家的公子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大船上無人回應,須臾之后,從艙內走出一個白色杭綢大氅的俊朗男子。寧璨昂首看過去,心道,這恐怕就是太子了。見著他竟然上了一艘小舟直接讓人劃過來,頓時又有些緊張起來,但卻朝伶俜堅定道:“十一,你別怕,有表哥在。”
宋玥的小舟停下后,他揮揮手讓知府退下,徑自踏上寧璨的船,朝他拱手:“寧公子。”
寧璨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知這禮受不起,趕緊作揖:“小的拜見太子殿下。”
宋玥揮揮手:“孤微服私訪,這些虛禮就不需要了。”說罷繞過他走到船中桌邊,看向眼觀鼻鼻觀心的伶俜,軟著聲音道,“十一,這么久了你氣消了么?”
伶俜不可置信看向他,這人竟然云淡風輕地以為她只是生氣?
宋玥又道:“我想著你也差不多該平靜了,所以想坐下來和你好好談談從前的事。”
伶俜冷冷道:“我和太子殿下沒什么好談的。”
宋玥道:“既然我們都記得從前的事,為何不談?我可以保證那些事情再不會發生。”
伶俜看了看他身后一頭霧水的寧璨,哂笑道:“殿下真的要說這些嗎?”
宋玥也知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嘆了口氣道:“我等你愿談的時候,而且我再說一次,沈鳴是自己作死,跟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