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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男孩反應過來,也哭著湊過來。沈鳴拍拍表妹蘇詞的背,將她扶起來,又替她擦了擦淚水,柔聲道:“舅舅如今不在了,你們三姐弟要被流放到西南蠻夷之地,是表哥沒護好你們。但是小詞,你是長姐,要好生照顧弟弟,那邊已經安排人接應你們三姐弟,等到時機成熟,表哥就把你們接回來,你們要堅強點,等著表哥?!?
蘇詞比伶俜還小了一歲多,如今還不到十二歲,本是天之驕女,但這幾個月從西北到京城,又在掖庭待了一段時日,如今一張臉面黃肌瘦,除了看得出五官仍舊清麗,已經半點世家小姐的模樣兜無。她抹了抹眼睛,堅定地點點頭:“表哥放心,我定然好好看護著兩個弟弟,保住我們蘇家血脈,等著你接我們回來?!?
兩個男孩聞言,也止了哭泣,稚氣的臉上也露出幾分堅毅:“表哥,我們也會照顧姐姐。”
沈鳴嘆了口氣,三個孩子雖然年紀小,但是跟著舅舅走南闖北,秉承了舅舅的風范,不是那經不起風霜的嬌花弱草,他微微放心,又仔細叮囑在路上該注意些甚么。
伶俜不好打擾手足的話別,只不動聲色來到旁邊的侍衛身旁,從荷包里摸出幾張銀票,低聲道:“兩位差人大哥,這回發配的只是幾個孩子,沒那本事逃走的。還麻煩等出了京師,就將那枷鎖撤掉,小孩子身子脆弱,經不起長時日的鐐銬?!?
她雖然做著小廝打扮,但一聽聲音就是女子,見著剛剛世子是牽著她過來的,這侍衛也不是傻子,立時知道了她的身份,收下了銀票,目光瞥了眼上面的數字,頓時心中一喜,趕緊恭恭敬敬作揖:“小夫人放心,我們待會就解了鐐銬,不說別的,看到蘇大人的面上,咱們也會在路上照顧幾位小姐公子的。”
伶俜見著這兩人并非虛情假意地敷衍,才稍稍放心點了點頭。
這時沈鳴轉頭朝她招招手:“十一,你過來!”
伶俜趕緊走過去,湊到他旁邊。沈鳴拉著她朝里面的三個孩子道:“這是你們的表嫂,你們還未見過,日后也不知何時再見,趁著機會認識一下?!?
蘇詞微微愣了下,拉著兩個弟弟乖巧喚道:“小嫂嫂!”
伶俜點點頭,從手中的布兜子里掏出幾包油紙裹好的肉干肉脯:“這一路到苗疆那邊,估摸著要走一兩個月,免不了都是風餐露宿,這些都是能存放的,你們路上省著些吃,熬到那邊有人接應便好了。”
蘇詞接下來幾個紙包,又抹了抹眼淚:“多謝嫂嫂。”說罷,又抬頭道,“表哥,小詞和弟弟在那邊等你三年,若三年你還沒來接我們,便恐怕是沒了法子,我也好和弟弟在那邊老老實實討生活,茍且偷生保條命作罷,蘇家大約也就再無復興之日。”
沈鳴點頭:“好,你們等我三年。”
☆、50.第二更
送走了蘇家姐弟,伶俜和沈鳴剛剛回到侯府,主宅那邊的小廝就過來傳話,說是侯爺叫世子去正廳用晚膳。
今日非年非節的,沈瀚之請沈鳴一道用膳,頗有些稀奇,兩人去了才知,確實是一家子齊聚一堂的家宴。安氏一房和寧氏已經入座,沈鳴和伶俜稍稍來遲,淡淡行了個禮,便也入了座。
沈瀚之冷冷瞥了這長子一樣:“世子爺如今升了錦衣衛三品同知,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我這個做父親的請你一起用個膳,還得三催四請的?!?
沈鳴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父親,知他恐怕是在朝中受了什么不快,這是發在他身上了。好在他對自己這父親的冷淡早已習慣,被他搶白一番也不甚在意,只輕描淡寫回道:“孩兒剛剛從外頭回來,聽到傳話便馬上趕了過來,還望父親見諒?!?
沈瀚之冷哼了一聲:“前兒個你舅舅被斬首,你不徇私情,極力緝拿亂黨,明上看是立了大功。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法場原本是作何的?你可別忘了你姓沈不姓蘇,做出甚么大逆不道的事,到頭來連累的還是我們濟寧侯府?!?
沈鳴淡淡道:“孩兒不過是送舅舅最后一程,恰好遇到他的舊部劫法場,自是要秉公辦理,不能讓舅舅一世英名受辱?!?
沈瀚之默了片刻,揮揮手招呼眾人:“用膳吧!”
今日氣氛嚴肅,誰都不敢在飯桌多嘴。安氏因為近日為外頭鋪子瑣事所累,又頻繁出錯,見著沈瀚之心情不佳,用完膳便拖著一雙兒女回了別院。寧氏也自是不會久留,和煦地安撫了幾句沈瀚之,便也帶著伶俜離開。桌上只剩了兩父子。
沈瀚之讓人撤了桌,沏了茶上來,拿了茶杯聞了聞,不緊不慢開口:“我知你對你舅舅一案耿耿于懷,但他打了敗仗,死了近七萬人是不爭的事實。你也別怨著我沒替你舅舅在皇上面上求情,這是求不得的情。不過你要為你舅舅挽回一點名聲,倒是不難?!?
沈鳴抬頭看他,目光冷冷清清的并不像在看一個父親,而那父親疏淡的目光,顯然也不像是在對著一個兒子。
沈瀚之喝了口茶,繼續道:“你舅舅剩下的幾千殘部,如今上了書,說是兵器和火藥出了問題,尤其是火藥,根本就用不上,所以遭了偷襲才沒半點還擊之力。兵器和火藥都是工部下轄的軍器局、兵仗局、火藥局所承辦。如今皇上接了折子,已經發了圣旨要都察院徹查工部。但是工部由太子掌管,尚書和侍郎都是太子舅系的人,都察院那邊倒人一時半會兒根本沒找到頭緒。若是你想讓你舅舅名聲稍稍恢復一些,可以幫都察院那邊一把。你在錦衣衛近一年,深得皇上寵信,查案子的本事自是一等一,有你幫忙,若工部真有問題,應該很快能查出來?!?
沈鳴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父親,聽他說完,良久之后卻是冷不丁問:“你們真的要廢了太子么?”
沈瀚之怔了下,臉色驀地一寒:“你說甚么混賬話!我這是為了讓你舅舅恢復一些聲譽。況且都察院是齊王那邊的人,跟我有何關系?”
沈鳴心中了然,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我雖然不管朝堂紛爭,但也知不論是齊王還是您的好外甥魏王背后指使,這一查必然會查出問題,總歸有心人便能借機彈劾太子?!鳖D了頓,又道,“至于有心人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沈瀚之狠狠將茶杯磕在桌面上:“你這是懷疑我?”
沈鳴淡淡道:“父親,您不用裝甚么忠良,外公和舅舅那樣的人才是忠良。你想讓魏王上位無可厚非,畢竟您是他的表舅,也是唯一的外戚。他若君臨天下,您恐怕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我對這個沒興趣,舅舅已經過世,我只希望他入土為安,不想再因為他掀起任何波瀾,所以調查工部一事,只要皇上不開口,我絕不會參與其中。”
沈瀚之從未聽過兒子說這么多話,氣得臉色鐵青:“難道你就不是沈家人?就算我是在輔佐魏王,那有何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也是為了我們沈家。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一出生就有顯赫的背景,在寺廟里近十年,還能成為侯府世子,回京不久就襲了錦衣衛四品僉事,這一切得來太容易,所以覺得理所當然。若你換做是我,白衣出身,寒窗苦讀十余載,辛辛苦苦考中榜眼,卻也得從七品翰林做起。別人見我是一路順風順水,卻不知我經歷多少艱辛。我不過是想保住自己辛苦掙來的一切,也為了沈家子孫不再遭受我的辛苦?!鳖D了頓,又道,“玥兒也是你表弟,他若是上位,難道會于你有何危害?”
沈鳴面無表情地聽著,待他落音,哂笑一聲:“只怕他第一個就是清算了我!”
他想起那晚,宋玥將伶俜擄走的場景,光是想想就覺得后怕,只怕那人如今還是賊心未死。想到太子若真的被彈劾,宋玥被召回京,又是一樁頭痛事。
沈瀚之鐵青著臉輕喝:“你就這么想你的表哥?”
沈鳴不欲在這件事上多說,宋玥對伶俜的態度本就蹊蹺,他到如今都還沒弄清楚是為何,也不想讓沈瀚之發現端倪,讓伶俜難做。便站起身做了個揖:“父親大人見諒,對于朝堂紛爭,我沒有半點興趣,還望不要拉我為您的外甥做嫁衣?!?
沈瀚之惱火地揮揮手:“說你是個煞星還真是,趕緊回你的松柏院,你愛如何就如何?”
沈鳴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折身頭也不回離去。
沈瀚之氣得將茶杯摔在地上:“這個孽子!玥兒還是真是說得沒錯,我遲早是拿捏不住他的,早知道……早知道……”
丫鬟聽到動靜趕緊著進來收拾,沈瀚之后面的便沒再說出口。
……
伶俜跟著寧氏回到靜欣苑后,心想著沈瀚之今日不太對勁,也不知要沈鳴說些什么。跟姨母說了兩句話,便偷偷摸摸溜出門,在通往后院那青石板小徑等著,果然不出片刻,就見著一襲白衣的沈鳴,腳下生風一般走來。
伶俜趕緊迎上去:“侯爺對你說甚么?是不是有為難你!”
也許是和沈鳴越來越親近,她在他面前愈發有恃無恐,什么都敢問敢說。而且他的喜怒哀樂也越來越牽動著她,好像他高興她也就高興了,他難過她也就寢食難安。倒真是有點做人妻子的自覺了。
這樣一想,她自己倒是先打了個寒噤。
沈鳴目光落在他臉上,冷冽的神色稍稍緩和,搖搖頭道:“沒甚么事!舅舅在西北的殘部上書說兵器和火藥有問題,都察院如今在調查工部。大約是調查得不順利,父親想讓我幫忙?!?
伶俜并不知其中利害,只以為他在錦衣衛當差,對查案理熟,又是跟蘇凜有關,便沒再問。
沈鳴卻自動給她作了解釋:“工部如今在太子手上,若查出問題,涉及近七萬戰魂,太子一位恐怕就難保。我在皇上身邊這么久,本來也就看出他對太子不甚滿意,這次下旨徹查工部,估計就是要重新定格局了。”說完哂笑了一聲,“隨他們怎么弄?齊王也好魏王也罷,只要皇上不發令,都跟我無關?!?
他說是這樣說,面上的失望卻一覽無余,對誰失望?皇上?沈侯爺?還是整個朝堂。也許都有幾分。沈瀚之既然是要輔佐宋玥上位,那這回蘇凜一案,恐怕跟他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可偏偏他是沈鳴的親生父親,再如何關系疏淡,他恐怕也無法仔細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