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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梁棟去送了信,伶俜卻不敢離開,一直在松柏院等著。直到二更天,角門處才傳來敲門聲,伶俜趕緊跟著福伯去開門。
月色下的沈鳴,冷冽的臉上帶著些疲憊的頹然,看到福伯和伶俜,也沒出聲,只默默進門。伶俜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世子,表姐夫過來給你傳消息,我已經知道發生了何事。現在當務之急是在百官得到消息之前,先跟皇上求情。”
進了屋子里,沈鳴頹然地坐下:“外公早幾天前就收到舅舅發來的消息,擔心我難受,今日才告訴我。舅舅在信中說,讓我們不要為他在皇上勉強求情,打了敗仗就是他的責任,這誰都不怪不了。”頓了頓,又道,“舅舅一直是鐵骨錚錚的男子,七萬大軍幾近覆滅,恐怕受不了這番打擊。”
伶俜想了想,上前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涼的手:“世子,勝敗乃兵家常事,但舅舅這次敗仗明顯大有蹊蹺。打了敗仗咱們可以認,但就怕有人做文章,污了舅舅的名聲。我聽表姐夫說這回是因為舅舅身邊的奸細,若只是軍中奸細倒是無妨,這通常難以避免,可若是舅舅親近的人,尤其是枕邊人,那舅舅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沈鳴神色大震:“你是不是聽說過甚么?”
這當然不是伶俜聽說的,而是上輩子的經歷,蘇凜的那位側室,跟著一起押解入京,后來被審訊出原來其父親為韃子那邊的一個參軍,是故意安插在蘇凜身邊的奸細。
她想了想,道:“我只是上次聽四殿下說京城要起風了,最先刮的就是你們蘇家,才想到這一點。舅舅行軍這么多年,從未遇過如此慘敗,偏偏就發生在這時候,恐怕是有人故意陷害。而舅舅身邊這個側室是去年底才進的門,恐怕是最好拿來做文章。”
沈鳴皺眉沉思片刻,點頭:“如今只能等舅舅和那位側夫人被押解進京后,在三司會審之前,我要先找到那位夫人問清楚。若是真有問題,我只能先先下手為強。”
伶俜見他神色真露出一股狠厲之色,竟然莫名有些欣慰。
伶俜想了想又道:“還有韓子臨的事,你找個機會稟報皇上,這樣一來,他收到寧夏巡撫韓子洲參你舅舅的折子,恐怕也會多考量幾分是不是夾帶私怨。”
沈鳴點頭:“這個今日在國公府,我和外公也說起過,雖然不打算替舅舅直接舊情,但這件事還是應當去稟明皇上。不過我自己去稟明可能會適得其反,已經讓四殿下幫忙傳話。”
伶俜有些愕然,依著傳聞中皇上對四皇子的厭惡,他稟報上去真的有用?
沈鳴看出她的擔心,解釋道:“放心,四殿下不會專門去傳話,不過是找個機會,拐彎抹角讓皇上知道這件事罷了。”
想到宋銘的行事風格,伶俜倒也不懷疑他能處理好。
沈鳴說完這話,又看向她,緊緊攥住她的手道:“這回多虧你提醒我,不然舅舅恐怕真的會成為千古罪人。”
伶俜搖搖頭:“朝堂的事,我一個后宅女子,不是很清楚。但我也知當今圣上,同樣是踏著兄弟的尸骨上得位,恐怕他的兒子也不會安守本分,等著太子順順當當繼承大統。一將功成萬骨枯,舅舅和他那七萬部下,不過是朝堂爭斗的犧牲品。國公爺是太子太傅,一直輔佐著太子,兒魏王又是你父親的表外甥,你夾在這當中,恐怕會很難做,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
沈鳴倒是不甚在意:“錦衣衛素來是直接聽命于皇上,并無任何偏向,不管誰將上位,我要明哲保身應該不難。”
伶俜心道,若真的是這樣倒還好。她又想到上輩子后來發生的事,爭得你死我活的齊王魏王哪個都未上位,反倒是紈绔子宋銘最終君臨天下。
她想了想道:“我知你和四殿下交往,都是私下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往后你倒是可以和他光明正大走得近一點,如今這些皇子中,就四殿下離朝堂紛爭甚遠,也算是向眾人表明你的立場。”
沈鳴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定定看著她良久,苦笑著搖搖頭:“我真是差勁得很,竟然讓你一個小姑娘為我擔心。”他拍拍她的手,“身處朝堂之中,很多事難免身不由己,盡己所能便好。你放心,我已經給你安排好后路,若我真的出事,也能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伶俜站起來,捂住他的嘴,眼眶忍不住紅了一圈:“世子,我知你對我好,可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活著。”
沈鳴閉上眼睛,兩個人腦子里都浮現相同的夢境,沈鳴在大火中痛苦掙扎。
伶俜趕緊搖搖頭,將那令人恐懼畫面驅散,松開手,試探道:“世子,要不然你趁此機會辭了錦衣衛的職務,就當個閑散的世子,如何?”
沈鳴笑:“我如今已經是四品僉事,皇上前幾日還說升我為三品同知,如今周大人也漸漸年邁,照皇上的意思,指揮使一位是為我留著的。只怕我要請辭沒那么容易,畢竟皇上了解我是個不參與朝斗的性子。而且舅舅這次若真的難逃一劫,我又請辭的話,蘇家可能真的搖搖欲墜。舅舅膝下還有三個孩子,我怎么說也得保住。”
伶俜這才想起來蘇凜的家眷都被流放南方煙瘴之地,那三個孩子,最大應該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才總角之年,那般小的年紀,若是被流放,恐怕也是兇多吉少。如今還得趕緊辦法,怎么幫助這幾個表弟表妹。
☆、46.第一更
蘇凜被押解抵京,是在半個月后。那日伶俜正跟著姨母從鋪子里出來,就見著大街兩旁擠滿了人,一隊風塵仆仆的軍隊,從街中穿行而過。中間是幾輛囚車,車中裝著幾個面目全非的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分不出男女,辨不出年紀,
伶俜遠遠見著,一開始還未反應過來,聽到旁邊看熱鬧的百姓口中提及蘇總兵,才恍然大悟是蘇凜被押解回了京中。
她站在原地不動,看著那囚車慢慢而來。寧氏立在她旁邊,低聲嘆了口氣:“衛國公世子戎馬十余載,為本朝立下汗馬功勞,沒想到會遭此橫禍。也不知是命數還是**。”說罷拉了拉她的手,“咱們走罷,看到了也只是徒留傷感唏噓。”
伶俜嗯了一聲,只是一邊走還是一邊憂心忡忡地往后看,那囚車越來越近,她漸漸看清了最前面的一輛。車中鐵鐐加身的男子,想來就是蘇凜,只是此時狼狽不堪,看不出半點傳聞中常勝將軍的風采。衛國公和沈鳴都有著英武之姿,俊朗之貌,恐怕這位國公府世子,平日里也是一表人才。
她嘆了口氣,轉頭準備加快步子離開時,忽然見著對面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愕然了片刻反應過來,再仔細看過去,果然是身著白色氅衣的沈鳴。
伶俜在人堆中停下步子,定定地看著他。
只見此時的沈鳴,默默站在擁擠的看客中,身邊沒有其他人,被人擠到也渾然不覺,一雙眼睛已經發紅,就那樣抿嘴沉默著看著載著舅舅的囚車慢慢而來。伶俜想起他說的,那些年他一個人被丟在寒山寺的歲月里,蘇凜每年都會去看他,教他讀書寫字,充當著一個父親的角色。他生命中親緣淡薄,外公和舅舅在他心中的位置可想而知。此時的他,不知道會有多難受!
雖然蘇凜對自己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但看到人群中的沈鳴,像是一個迷茫痛苦的孩子,她忽然也好像感受到了那種切膚之痛。
伶俜不忍看下去,在沈鳴發現自己之前,轉過頭隨著姨母疾步離開。當然,她覺得這個時候的沈鳴,大約也是發現不了自己的。
這兩日,沈鳴未曾回府中,想來是一直在和國公爺為著蘇凜的事情奔波。國公爺在朝中的人緣素來不錯,加上賀蘭山一役的慘敗,到底是何緣故,也還未調查清楚,朝中文武百官,一直都按兵不動,只等靜觀其變,再作表態。
到了第三天日暮之后,一直在松柏院徘徊的伶俜,才見到一臉疲態回到府中的沈鳴。
“世子,怎么樣了?”伶俜亟不可待地上前問他。
沈鳴搖搖頭:“舅舅和姨娘被打入天牢嚴加看管,如今還沒開始審問,皇上親自下令,暫時誰都不能見。”
伶俜點頭:“這倒也不算是件壞事,就是怕有人捷足先登,見到舅舅和姨娘之后,找到法子栽贓陷害。”
沈鳴道:“舅舅我倒是不急著見,現在當務之急是見到元氏。”
他口中的元氏,也就是蘇凜新納的那房側室。
兩人正說著,長安從外頭匆匆進來,低聲道:“世子,姑爺來了!”
話音落,宋梁棟已經風風火火跟進屋子,不過聲音倒是刻意壓低:“愉生,我已經打好關系,今日天牢值守的是我之前在軍中的兄弟,等過了三更就安排你進去。”
沈鳴感激地點點頭:“多謝英才兄。”
宋梁棟嘿嘿地笑:“我是你妹夫,這點忙都幫不上,往后綾羅知道了,還不得讓我天天睡書房。”
本來凝重的氣氛,被他這一插諢打科,倒是緩和了少許。沈鳴雖然笑得勉強,但也算是勾唇輕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