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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如年悶不做聲喝酒,注意到殿前那一幕,幸災(zāi)樂禍道:“原來你夫人去殿前祝賀,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謝翎看不見遠(yuǎn)處,只能依靠許如年,遂問道:“此話怎講?”
“你沒看到嗎?崔荷正和逍遙道長相談甚歡,要論哄女人的本事,我在他面前也要自愧弗如。”
不久前,崔荷起身離席,繞過殿內(nèi)廊柱,孤身一人來到正殿旁,內(nèi)侍總管張遼瞧見了身穿藍(lán)色誥命夫人官袍的崔荷,忙上前提醒長公主道:“殿下,郡主來了。”
長公主回頭,看見崔荷盈盈上前福身行禮:“安陽見過母親。”
“好孩子,怎么過來了?可是特意過來與本宮說話的?快給郡主賜坐。”
侍衛(wèi)端來一張梳背椅放到桌案一側(cè),與長公主毗鄰,崔荷施施然坐下,親昵地說道:“母親,近來可好,我原想著過段時間回府看看您,但今日機會難得,便斗膽上前與您說會話。”
“本宮正無聊得緊,你就過來了,且在此處多待一會。”長公主許久未見崔荷,心中想得緊,拉著她的手便不肯松開。
崔荷趁機耍滑撒嬌道:“娘身邊那么多人陪你講話,還差我一個?方才就見著娘和身邊這位道長聊得火熱,這位道長是何許人也,我怎么不曾見過。”
見崔荷表露出了好奇的神情,蕭逸微微一笑,自我介紹起來:“貧道法號逍遙道人,不過是一介平民。”
崔荷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逍遙道長,久仰大名,今日一見的確不同凡響,坊間傳言果然是不可信的。”
長公主眉毛一挑,被崔荷的話引起了好奇,“什么傳言。”
“大家都說逍遙道長駐顏有術(shù),年近不惑仍是少年模樣,我原是不信,還請道長原諒我的無禮,可否問問道長年齡幾何?”
“流言不可信,郡主不必在意,在下今年二十又三。”蕭逸絲毫不見慌亂,薄唇扯開一個淡淡的弧度,平和以對。
“果真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知道長是自幼修道還是半路出家?”
崔荷逃過一劫后,蕭逸就預(yù)料到他們會有再見面的一天,心中早有對策,因此不慌不忙解釋道:“貧道自幼跟隨凌霄真人散修,以天地為被,四海為家。”
四海為家,就是居無定所,如此一來,她便無法查探虛實了,崔荷心有不甘,又怕太急切地追問會惹來懷疑,遂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修道艱苦,道長自小便跟著凌霄真人,家里人竟這般放心?”
“貧道是孤兒,不知家鄉(xiāng)在何處,亦不知父母是何人,聽貧道師父說過,倒是有一個弟弟,只是饑荒那年他不知被何人拐跑了,一直都找不到蹤影。”
他的這一番話滴水不漏,崔荷一時難辨真假,盯著蕭逸的臉,似是要從他冷靜的面容里找出一絲破綻來,但他臉上不見一絲波瀾,甚至膽敢直視自己的眼眸。
崔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想法來,難不成那個澄空真的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不成?
她如今掌握的最后一點線索,便是他的名字。
“不知逍遙道長的俗名叫什么。”
“安陽怎么對逍遙道長這般感興趣了?”長公主抿了一口酒水,不輕不重的問了一句,崔荷卻敏銳地聽出了她語氣中細(xì)微的差別。
沉了一個調(diào),冷了一個音,上次聽聞這樣的語氣,還是她好奇打探母親和錦衣衛(wèi)指揮使宋喻關(guān)系的時候。
崔荷扭頭看向長公主,得到她挑眉一瞥,崔荷面對自己的母親,仍有畏懼之心,當(dāng)下不敢造次,抿唇低聲解釋道:“母親別多想,我只是多嘴問了一句。”
長公主輕笑一聲,拉過崔荷的手,恢復(fù)了往日的親昵和藹,柔聲道:“傻孩子,想問就問。道長不妨把你的俗名告訴她,本宮也想知道。”
蕭逸思索片刻,開口道:“貧道俗名,何庸。”
——
自崔荷歸席后,便一直心事重重,散席時,跟在謝翎身旁一起走出大殿。
宮宴結(jié)束的時候,已是日暮時分,彩霞繽紛艷麗,鋪滿整片晴空。
夕陽西下,一群大雁在天際滑翔而過,井然有序的跟隨在領(lǐng)頭大雁身后往南邊飛去。
宮道上全是打道回府的官員及其家眷,夕陽光線濃稠華彩,將眾人的身影無限拉長,謝翎緊緊扣住崔荷的手跟在大夫人后頭,與身側(cè)的許如年交談著,只是目光偶爾會落到身側(cè)心事重重的崔荷身上。
與許家人告別后,他們一道上了馬車。
馬車?yán)锕饩€昏暗,只有絲絲縷縷的光透過竹簾照射進(jìn)來,沿街兩岸亮起了燈籠,街頭行人漸少,叫賣聲也只是偶爾能聽到一兩聲。
到了侯府的正門,大夫人掀開簾子先一步下車,崔荷拉著謝翎的手要帶他下去,卻被人攥緊手腕用力一拉,整個人坐進(jìn)了他懷中。
昏暗的車廂內(nèi),崔荷也看不太清楚周遭環(huán)境,只是扣在腰間的手牢牢禁錮著她,崔荷能感受到謝翎倏然的冷意。
“怎么了?”崔荷輕軟的聲線在車廂壁內(nèi)回彈,悅耳銀鈴聲在謝翎耳邊細(xì)碎作響,她纖細(xì)的臂膀搭上了他的脖頸,手指隨之攀上他的腦后,輕柔地揉捏起來,“是不舒服嗎?我給你揉揉。”
謝翎拉下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偷偷離席,去和逍遙道長聊了什么?”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她還以為謝翎看不到便不會知道。
以謝翎的醋意,她怕謝翎知道她要和逍遙道長講話,會被攔下,索性不說,徑自上前打探。回來后又因為沒有十足把握,就沒有跟他提,沒想到他還是知道了,她差點忘記席間還有一個許如年做他的眼睛。
崔荷不知如何解釋,觀音殿的事她一直沒有和謝翎說過,一來是沒有實證,而且牽扯到許多官家夫人,得謹(jǐn)慎處理,二來是沒其他巧合,她不會聯(lián)想那么多,只當(dāng)他是一個普通的僧人。
但如今不一樣了,澄空到了朝堂前,還喬裝打扮成另一個人在她母親身邊潛伏,她怎么能袖手旁觀。
崔荷垂下頭來,指尖在黑暗中摸索他指腹上的薄繭,緩緩說道:“我在禪光寺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和尚,那個和尚與現(xiàn)在的逍遙道長,長得一模一樣,我才會去打探他們是否為同一人。”
謝翎沉吟片刻,說:“一模一樣?這倒是有些奇怪。”
“他說自己有個失散多年的弟弟,但這世間上真的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你在松洲時,那對雙生花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
正值陰陽割昏曉,落日還未完全下沉,天際早已升起上弦月,窗外有暮色灑進(jìn)來,映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崔荷清晰看到謝翎臉上浮起了狹促的笑意,她馬上意識過來,忙補充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笑聲低沉,回蕩在車廂里,暗含幾分愉悅: “我沒仔細(xì)看過,但世上沒有兩片完全一樣的樹葉,自然也不會有完全一樣的人。”
崔荷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是雙生子,性格與氣質(zhì)都會有所差別,她想要確認(rèn)是否為同一人,再去見那個澄空一面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