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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沿著屋檐滴落在泥地里,疾風驟雨過后只剩下一片蕭索寒涼,屋門還敞開著,涼風絲絲縷縷鉆進居室里。
廊下燈籠晃動,投射到地上的影子也搖擺不定,崔荷看著那處怔楞了許久。
半晌回過神來,再看身側的人,他方才解釋時也是這般從容神色,只說是想忙完帝后大婚的事再告病假。
她惱謝翎不愛惜自己身體,更怨謝翎再次對她隱瞞受傷一事,雖然沒有明說,但她猜測謝翎之所以隱瞞這件事,是擔心她會為此內疚。
盯了他一會,崔荷驟然起身,沉默著跨出屋門,往小廚房而去,想看看藥煎好沒有。
安靜的屋內此時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響,謝翎發(fā)現(xiàn)自郎中走后,崔荷就沒有與自己說過一句話,他知道自己的隱瞞不報一定令崔荷很不高興,但他摸不準崔荷的態(tài)度,到底是生氣了還是委屈了?
“夫人,可是怪我沒有如實相告?”話音落下許久,也無人應他,謝翎喉頭不安的滾動了一下,又補充說道:“這件事是我錯了,往后哪怕傷了個手指頭,我都與你說好不好?”
始終未得到回應,謝翎躊躇難安,他記得崔荷生氣時也是這樣,悶不做聲坐在一旁,氣鼓鼓的不管別人如何喊她,始終都不肯理人。
往屋里喊了許久也不見回聲,難不成出去了?
謝翎起身去尋她,黑夜里看不清楚方向,摸索著走到門邊,秋風帶著陣陣涼意,屋檐瓦礫上有滴答水聲,原來雨水又淅淅瀝瀝落下。
丫鬟們早就被遣走了,院子里如今除了雨聲,只有一片寂靜。
謝翎站在廊檐下許久,望著虛空夜色出神,耳邊忽傳來一陣細碎鈴聲,由遠及近,極有節(jié)奏韻律,像是掛在腰間,鎖在腕上發(fā)出的銀鈴響聲。
“你怎么出來了?”是崔荷。
謝翎垂眸看她,啞聲說道:“我以為你生氣了?!?
從他低沉緩慢的語氣中,崔荷聽出了些許委屈,抬頭看向他漆黑的眼睛,他正定定地望向眼前的自己,若不是知道他看不見,真會被他認真看人的樣子唬到。
“我沒生氣,只是去廚房看看煎好藥沒有。”崔荷軟聲解釋,伸手拉過謝翎,緊緊握著他的手,將他往屋里帶去。
察覺向來火氣大的男人此刻手掌冰涼,也不知道他在廊下等了多久,崔荷責備道:“天氣漸涼,秋衣得找出來換上了?!?
一串鈴聲從兩人交握的衣袖間傳出,謝翎低頭,順著她細滑的手腕摸上了那串鈴鐺,指腹撫過鈴鐺上復雜華麗的紋路,就連鈴鐺的數(shù)量也一如當初。
“怎么你還留著它。”
崔荷心里千回百轉,最終也只是咬著唇,細聲解釋道:“怕你找不著我?!?
謝翎卻悶聲笑了起來,她當年可不是這么說的。
十一歲那年他救崔荷失明后,崔荷為報恩,日日來府上照顧他,本來他就對罪魁禍首心懷怨恨,因此對她并沒有什么好臉色。
但崔荷臉皮比城墻還厚,風雨無阻,那時他心高氣傲,不肯接受崔荷把他當做殘廢一樣悉心照顧的“好意”,于是他們吵了一架。
原以為崔荷不會再來,她卻戴著一串鈴鐺到他面前耀武揚威。
“從今天起,當你聽到這串鈴鐺的聲音,就知道本郡主要來了?!?
刁蠻任性,肆意而為,絲毫沒有想過他愿不愿意。
起初,他把鈴鐺聲當做一個信號,每逢聽到都會特意尋個地方躲起來,時間一長,他所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都被崔荷摸了個透,他干脆就不躲了,既來之則安之。
幸好崔荷往后收斂了些,沒再插手他的事,那串鈴鐺也在他復明之后消失了。
她今日重新戴上銀鈴,他竟半點不覺得生厭,只覺得有趣極了,撥弄著她腕間的鈴鐺,一如往昔般清脆悅耳,他握緊崔荷的手,認真說道:“那夫人戴好,鈴聲一響,我便知道你在哪兒?!?
回屋后不久,紅袖端來了煎好的湯藥,謝翎趁熱喝下,崔荷搗鼓了一會紗布,然后親自替他敷上藥膏,白色的綢布緊緊纏繞在他眼睛之上,無邊的黑暗將他徹底籠罩。
一片虛空之中,耳邊傳來的悅耳鈴聲,令他感到無比安心,連日來奔走忙碌的疲憊漸漸消散。
夜里崔荷上榻歇息,小心翼翼的繞開謝翎躺到自己那一側,剛拉上被子蓋好,便被人從身后摟抱進懷里,他貼得緊,渾身散發(fā)著的熱量將她周身烘得暖洋洋的,崔荷小聲問道:“怎的還沒睡?”
“等你?!敝x翎一直沒睡著,聽著屋里的鈴聲,猜測崔荷在做些什么,慢的時候在翻書,快的時候在刺繡縫補。
崔荷翻過身來,與他正面相對,他眼上的綢布已經拆下,清洗干凈后,湊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藥香味,崔荷撫摸著謝翎眼睛,說道:“大夫說,讓你少些勞累,帝后大婚還剩兩日,結束之后,你必須告假回來休息。”
“好,我答應你。”謝翎親吻著崔荷的皓腕,微微敞開的袖口飄著淡雅的茉莉香氣,唇舌蜿蜒留下一道溫熱的吻痕,潛入衣袖深處,尋找暗香盈袖的根源。
想到今日崔荷抱著謙哥兒時流露出的溫柔,謝翎心頭生出一片火熱,他忽然說道:“咱們什么時候也能有一個孩子?”
正昏昏欲睡的崔荷驀地驚醒,她菱唇微張,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說不出來的話后來都被謝翎堵在了嘴里咽進了肚子里,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用身體力行告訴她什么時候才有。
被翻紅浪之際,崔荷悄悄將枕頭墊在了自己腰下。
崔荷剛做完這一番小動作,便被謝翎發(fā)現(xiàn),謝翎疑惑問道:“墊個枕頭做什么?”
眼看著他要抽出去,崔荷制止道:“表嫂說……說墊個軟枕容易懷上?!?
“她跟你說這個做什么?!敝x翎還不知曉表嫂今日與崔荷探討過閨房之術,還以為是妯娌之間的閑聊。
崔荷本不欲解釋,但是在他的再三追問之下如實相告了,黑暗之中,崔荷看不見謝翎眼里透露出的狹促笑意,他提著她的腰將她顛倒了個上下,趴伏在她后背上,親吻她熱燙的耳尖,啞聲道:“表嫂話糙理不糙,往后可多跟嫂子閑聊,回來再與我探討一番?!?
寂靜的夜里,唯有那一聲聲清脆的銀鈴聲縈繞于黃粱之上,時快時慢,時響時斷。
第84章
一連下了數(shù)日小雨, 終于在七月最后一日放晴,幸好初一當夜沒有下雨,否則帝后大婚的日子就要往后推遲了。
謝翎作為使臣, 要率朝臣去鄭家迎接皇后入主東宮,因此天還沒亮,聽荷院里便亮起了燈。
經過這幾日的悉心照料, 謝翎的眼疾有所好轉,白天能看清近處的東西,只是夜里還是看不見,想要完全康復, 需要好好休養(yǎng)一段時日。
崔荷剛起榻,尚未來得及梳洗,任由一頭如瀑的墨發(fā)披散在肩頭, 她拆下衣架上的官袍親自為他換上, 系上革帶時, 仰頭問道:“遞了告假的奏折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