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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師父走得很安詳,他一生喜歡游山玩水,留在汴梁反而郁郁不得志。”
趙熹苦笑:“咱們師兄弟就你最有天賦,我是如何也比不了你。”
寧宥不置可否道:“師兄如今是翰林院的大學士,比起我這樣的閑云野鶴,有名又有利,何樂而不為,反觀我這樣的,就連盤纏都得自己掙呢。”
趙熹沉吟片刻,主動提及道:“畫完上河圖,我會將自己那一份餉錢也給你,雖不多,但是也足夠了。”
寧宥斜眼睨他,忽然輕笑一聲,說:“師兄不必如此,當年若是我去了翰林院還不一定有你這般風光,更何況,是我自己放棄的,師兄能有今日,都是自己的功勞。”
趙熹此番叫他回來,既有愧疚彌補的心理,又有招攬之意,昔日他們師兄弟二人同時報考翰林書畫院,兩人攜手進了最后一場考試,沒想到師弟竟將此名額拱手相讓,讓他白撿了一個便宜。
師父帶了師弟云游四海,而他則留在汴梁宦海浮沉,付出許多才走到今日,可寧宥僅用九張美人圖,就將他的名氣比了下去,他心有不服,在翰林院苦練多年,也想與寧宥切磋一番,這才將他哄騙回來,但寧宥依舊如往昔那般淡泊名利,婉拒了他切磋的請求。
“真不想留在汴梁?我可以為你引薦,不需要考核便能進書畫院當值,七品官,俸銀四十五兩,足夠你在汴梁生活了。”趙熹仍不死心,還想一勸。
寧宥嘆息道:“師兄不必再勸了,再勸我,可就不替你畫上河圖了,明兒我就走。”
趙熹拉住寧宥的手臂,退了一步,“玩笑話罷了,知道你不想留在汴梁,這徒弟怕是收不成了吧。”
“看看,也說不定。”寧宥饒有興趣地望向院子中的一個人,她果然來了,不枉他來這一趟。
上次在醉仙樓作完畫,他欲尋人,但找遍醉仙樓都沒找到,詢問媽媽才知道那是長公主的女兒安陽郡主,而且嫁給了忠勇侯。
他心里覺得有些可惜,汴梁的侯爺普遍年長,郡主年紀輕輕就要嫁給一個可以當她爹的人,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就算是長公主的女兒也逃不過與人聯姻的命運嗎?
寧宥心中憐惜,卻也無能為力。
——
雅苑附近有一座閣樓,可以俯瞰整座定國公府。
此刻,定國公府的主人正和昌邑侯世子關榮膺并肩站在窗臺邊聊閑話。
定國公問道:“你父親如今身子可還好?”
關榮膺頭頂鎏金冠,身穿絳紫色暗花玄紋緞袍,他將近不惑之年,烏發里藏著幾縷白,聞言平靜地答道:“風邪來得太猛,還需臥榻休養。”
定國公看向身側之人,問道:“道長,可有為昌邑侯看過?”
他身邊站著一位極年輕的男子,身穿月白色廣袖鶴氅,外搭一件深藍色斜紋棉披風,身姿修長,墨發皆束于頂,只用一根檀木流云簪定冠,此人正是最近聲名鵲起的逍遙道長。
因為他長得太過年輕的緣故,許多人起初都不愿相信他,后來不得不心悅誠服,私底下互傳修道能青春永駐,因此引來不少人效仿,他也因此名聲大噪。
逍遙道長面容生得有幾分陰柔,一張薄唇如刀劍般鋒利,不笑時眉眼清冷,笑時五官舒展,氣度溫和,他說道:“貧道已為侯爺問過診,侯爺皆因怒極攻心,風邪入體,血脈逆流導致,若要疏通,還需費上一段時日。”
定國公了然頷首,如今西北平定,南北皆安,朝堂卻風云突變,長公主有意剔除舊黨,提拔新貴,朝中老臣皆在暗中聯合,企圖尋到自救的法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雖是長公主把持朝政,但她也隱隱有為小皇帝掃清前路之意。
定國公與關榮膺閑聊了幾句,忽然閣樓外傳來匆忙腳步聲,不消多時便有敲門聲響起。
定國公不喜被人打斷說話,皺眉應道:“何事如此慌張?”
“老爺,府上出了點事,勞煩您去看一眼。”管家并未言明,皆因知道屋里還有其他人在。
定國公遲疑了片刻,對關榮膺說道:“關大人與道長請自便,我去去就回。”
關榮膺頷首,定國公轉身便出去了,闔上房門,不耐問道:“府里出事不去找夫人,找我做什么?”
管家面露難色,低聲解釋道:“是三小姐她……鬧……鬧起來了。”
肯定又是為了納妾一事,定國公蹙眉搖頭,打算過去好好教導她一番,一甩廣袖,背著手闊步離去。
關榮膺撐著窗沿目送怒氣沖沖的定國公走出閣樓,轉頭望向雅苑如火如荼的比賽場面,不耐煩地問道:“還有多久?”
屋里無人,逍遙道長一改方才的傲氣風骨,垂袖斂眉,低頭恭謹答道:“回世子的話,還有一個時辰的功夫。”
“都準備妥當了?”
“世子放心,不會有問題,只是這府上的人都在雅苑……”
“這兒有我處理,你下去準備吧。”關榮膺揮退了逍遙道長,抬頭看去,烈日灼灼讓人不敢直視,他垂下遮擋烈陽的手,心中忖度,今日成敗,皆聽天命,但愿今日真有他所說的異象。
——
院子里有不少女眷站在院中樹蔭下翹首相看。
第一輪還有不少世家子弟,但一炷香的時間,實在太短了,獻丑過后迎來一陣若有似無的低笑聲,偏還是些女眷在笑,他們不好發脾氣,只能狼狽下場。
再往后,那些信誓旦旦要拜師的人越來越少,九張案桌,已經閑置下來。
拜師的已經畫完,剩余的人只想看看那位幸運兒是誰。
崔荷踟躕不前,有心報名卻心懷顧慮,可機會難得,她又不想放過,便抓著大夫人的衣袖輕輕晃了晃,試探問道:“母親,阿荷也想上前一試,不知可否?”
大夫人對此毫不意外,方才就瞧見崔荷緊張兮兮地一直盯著院中作畫的眾人,左右盤算參選人數,別的姑娘家看了一會便走了,她卻怎么也挪不動道,抿著唇一臉倔強非得留到現在。
“只是不知妙玄先生可愿接受女子參加?”大夫人面露猶疑,對上崔荷失望的眼神,心中不忍,她看向檐下與妙玄弟子并肩而立的趙熹,心中有了一番計劃,拍了拍崔荷的手,說:“我與那位趙熹趙大人有過一面之緣,且拉下老臉為你求一求吧。”
崔荷驚喜連連,柔柔一笑道:“多謝母親。”
大夫人領著崔荷一道前往,來到檐下,趙熹便已拱手行禮:“謝夫人,郡主。”
大夫人忙回禮笑道:“趙大人。”
兩人一番寒暄過后,大夫人不再拐彎抹角,說明了來意,趙熹微微一愣,溫聲說道:“郡主若想學畫,不妨來書畫院找下官,下官多年前也曾在尚書房任職,郡主可能不記得了,下官卻記得郡主在丹青上頗有些天賦。”
崔荷這才想起面前這位趙大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