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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符衛趕忙翻起褡子,卻沒尋見傷藥,有許多已在先前被他用盡,唯有一只盛著“仙饌”的青花小瓶。而今白帝受致命傷,也只得死馬當活馬醫,他將瓶中水液給白帝喂下,蹙眉道:“恕下臣無能,只得出此下策,以此物給陛下延宕些時辰了。”白帝一壁咳血,一壁笑道,“怕不是朕吃了這物,往后便要成仙,比你都厲害了。”
他們逃到鎮海石門邊,遙望坡垴之下,只見火光簇成亮閃閃一條長龍,龍口暴張,仿佛將要咬裂他們。遠遠地撐起一片旗桿,桿頂掛著些滴血的首級,借著火光,白帝辨出了幾位曾對他忠肝義膽的標下。這時的仙山已不再屬于他,他已是遭到流放的先帝。他扭過頭,向天符衛慘然一笑:
“走罷,這已不是朕的故鄉了。”
兩人并肩攜手,走向桃源石門。此情此景,便如先前的千百回一般,也將在往后重演上千回萬回。
二人走過千萬個世界,追尋著雪化春回的蓬萊。大抵是這回的白帝曾嘗過痛失天符衛的滋味,平日里處處格外照拂天符衛。他們看見無數個戰火紛飛、尸橫遍野的蓬萊,也曾受眾仙山衛追殺,受過數不勝數的重傷。在每一個世界,他們皆留心收集“仙饌”,以備不虞。
這回天符衛總算嘗到了上一個白帝的苦楚,一次又一次地目睹仙山陷落,人的心志也會上銹磨損,他漸而感到遲鈍麻木:不論穿過幾個石門,所見之景皆大同小異,仙山被其余仙山衛鳩占鵲巢,雪害連天,民皆凍死。這回反是白帝時而安慰他,道:“憫圣,咱們再走走罷,終有一日,咱們定能尋見‘桃源’的。”
天符衛望著他,啞然失笑,如今的他仿佛與當初的白帝掉了個位兒。他問:“陛下可想過否,咱們會一輩子也尋不見一個冰消雪融的蓬萊?在奔走中終老,便如無棲泊之地的水鳥。”
白帝笑了:“只要你仍在,便不算得沒有棲泊之地了。”
然而漸漸的,天符衛發覺了“仙饌”正在慢慢侵蝕自己的身軀。
他雖早有預感,卻不曾想自己的終限竟如此步步緊逼。內腑如火燒火燎一般疼痛,黑絡自肌膚漸漸爬上脖頸、頰邊,幻視、幻聽如影隨形,他常望見一個朦朧的七眼九爪魚的影子藏在視界之中,靜靜凝望著自己。
非但如此,他也發覺白帝的神智同受著“仙饌”侵吞。因他們受過許多次重傷,又無暇停步治愈,“仙饌”已成為他們常服食之物。白帝雖不見氣餒,精神卻足過了頭,眼見著仙山又陷戰釁,便會拉著他的手道:
“憫圣,咱們再去下一處尋‘桃源’罷!”
又時常笑吟吟地對他道:“不打緊的,咱們一定能尋見桃源的。在那兒,仙山處處家給人足,再不受霜露侵襲。”
有時見到尸山血河的慘景,他竟也能笑出來,對天符衛道:“再走一處罷,再穿過一次桃源石門,便定能尋見桃源了。”說這話時,他瞳眸里閃著晦暗的光,教天符衛無由地感到恐懼。那似是一種生根的執念,已經蟠根錯節地霸據了其內心。
白帝開始咳黑血。
非但如此,雖然身子日漸消弱,他卻精神頭很足,一雙漆黑的眼嵌在深陷的窩子里,像兩個無底的黑洞。漸漸的,并肩偕行變成了他硬牽著天符衛走,他總是微笑著目視前方,道:“桃源一定便在前面。”他感到血液里如有鐵碴子流淌,時常痛楚如燒,不住抓撓,甚而抓下潰爛皮肉來。
忽有一日,白帝一面嗆咳,一面對天符衛道:“憫圣,朕突而有個想法。”
天符衛望向他,這時白帝已然瘦骨嶙峋了,“仙饌”的黑絡侵蝕得很快,教他面龐上如蒙一張蛛網,然而白帝渾不在意。他望向天穹,道:“朕在想,咱們也是肉體凡軀,若是在尋見那桃源之前便殞命了,那當如何是好?”
“人總有壽限,此事無可避免。”
白帝笑道,眼里閃著教人毛骨悚然的光:“因而朕覺得,應尋些后人來為咱們繼業。”
“繼業?”
“是。咱們現正緊迫,雖可拿銀錢雇人,卻也不是長久之計;若要以寬善服人,又要耗去太多功夫……”
天符衛沉默不言,他覺得這不像昔日的姬摯會說出來的言辭,是因“仙饌”的侵蝕及長久的折磨而瘋狂了么?他漸而分不清瘋的是自己,還是白帝。白帝忽而伸出兩手,緊握住他,眸光森然:
“朕想到了,咱們來創教罷!”
“創教?”天符衛愕然。
一輪殘月掛于天際,如惺忪的睡眼,默默凝望著兩人。白帝莞爾:“最能收買人、教人勾纏起來的,不便是教派同教義么?若能建立一個教派,將咱們的遺志傳承下去,咱們也便不愁后繼無人了。”
一陣涼風貼背吹過,天符衛忽而膽寒發豎,白帝的面龐在月影里一半明,一半暗,暗的那半更多些,如浸了濃墨。白帝若有所思,道:“咱們是在尋一個風歇雪停的蓬萊,一個咱們夢里的‘桃源’。咱們的教徒也要像咱們一樣,尋一個風雪不侵的桃源,至死方休。朕曾讀過傳聞自‘九州’而來的書冊,那里頭寫,‘桃源’有一古稱,名喚‘大源’。”
他緊握住天符衛的手,猶如桎梏,教人甩脫不開。天符衛忽而恐懼,如不認識眼前之人。白帝笑意森然:
“這樣罷,咱們來收徒建教,教名便叫——‘大源道’。”
第142章 苦海識途
天符衛不明曉事情何以至此。
他回憶往昔:蓬萊轉寒,他隨白帝出征,卻發覺仙山遭冰墻圍困,本就處在百川匯流之底,他們費盡心力卻難破這囚籠;一行人班師還朝,卻發覺民庶已因凍害而大亂。暴亂之中,他們倉皇而逃,穿過以桃源石鑄成的鎮海門,卻發覺石門后有萬億個判若鴻溝的世界。往后他們便如一艘迷船,在無數個世界間漂泊,卻無處落腳。
第一世的白帝眼見仙山數度滅亡,已然心灰意懶,久居歸墟;第二世的白帝因頻仍傷筋動骨,服食太多“仙饌”,已對追尋桃源一事捍格不通。而天符衛現時日漸覺得身沸如燒,心知自己身軀遭到“仙饌”腐蝕,也將時日無多。
難道他們真已無路可走?天符衛獨自坐在篝火邊,齒關緊咬,拳頭緊攥。
自提出那“大源道”的構想后,白帝便精神煥發,時而獨個跑走,不知在搗騰何事。天符衛對此憂心忡忡,創教這一設想聽來雖好,可自古以來信眾便最易受別有用心之人左右。天符衛也曾對白帝憂心如焚道:
“若百年之后,咱們身死,信徒遭人唆使為害社稷,又當如何是好?”
白帝目光森森,談鋒甚健:“既然如此,咱們多服些‘仙饌’,自此我們長生久視,護持教派,不便不必為此顧慮了?”又道,“僅憑我二人之力,興許真難尋見‘桃源’,需集眾人心力方可,‘大源道’之創立勢在必行!”
天符衛將他的異態看在眼里,日益擔憂。白帝此時的身軀已然烏黑如炭,有時稍一使力,血肉便會簌簌而落,服“仙饌”之害在漸漸顯露。可在石門間奔走日久,他們時有傷病,又無暇歇憩,非得仰仗此物不可。天符衛也知曉,他們這是在飲鴆止渴。
忽有一日,天符衛走入帳中,卻驚見白帝怔然立著,一手握著另一只手掌,腳邊的地面上竟掉落著幾枚指節。
“陛下!您這是……”天符衛心頭一震,趕忙奔過去問道。
白帝蒼白地一笑:“不要緊,身子不大中用了而已。”那笑容教天符衛不由得毛骨皆栗,這時白帝又以寬和的口氣道:“別看朕指頭掉了,手尚能抓握呢!”
天符衛這才驚見白帝腕子上的肌膚已然剝落,底下顯露出一條漆黑如泥的腕足來。非但如此,他望見白帝臉頰上有數處皸裂,裂口里露出斑斕的細小眼瞳,正對自己撲撲閃閃。天符衛驚心駭膽,此時的白帝便似他們曾見過的谷璧衛一般,正漸漸失卻人形。
“怎么了,憫圣?”白帝見他口唇發青,耽心地問。
天符衛頓口無言,垂下眼睫,口唇抖顫半晌,最終道:
“……無事。”
往后的日子里,天符衛眼見著白帝走向末路。
因受“仙饌”侵害,此時的白帝已怪形怪狀,肌膚潰爛如軟泥,觸角鉆破皮肉,面上生出密匝匝的眼目,可本人卻絲毫不以為意。天符衛尋來斗篷,欲遮蓋其面容,卻反遭他訓斥:“朕日角龍顏,有何可羞怕?真要說來,當初朕是為救你而服了許多‘仙饌’,改易了容顏。倒遭來你嫌厭,真教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