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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下臣走罷,陛下。我會助您尋見有若桃源一般的、雪銷冰融的蓬萊。”
第141章 桃源迷津
走過桃源石門后去往的時代興許會生發出別樣的故事,便如一根枝條上會生出方向不同的枝杈一般,天符衛漸而理解了這個道理。
他穿過桃源石門后,理應是去往了過去的某一刻,然而在那一時刻的天符衛身死溟海,而他則好端端地站在這處。因而天符衛想,桃源石門后的世界約莫是一個別樣的世界,與自己所歷經過的世界處處相似,卻又有不同。
于天符衛而言,這倒是一個喜訊,因為這意味著過去也可改變。然而他的喜悅卻很快被冷酷的事實擊破。
因知鑿冰壁無用,他早向白帝建言,于是這一回眾人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法子。一路人專心在冰壁中鑿出淺坑,釘上楔樁、繩索,造一條云梯般的繩路;另一眾人乘小舡遠行,沿冰壁尋是否有缺處。
繩梯愈造愈高、愈來愈長,眾人仿佛自夜里望見朝暾,有了希望。然而寒凍也越來越甚,凍死者日多,一陣夜襲的寒流能教數十人當夜喪命。軍需官向白帝焦切地稟報道:
“陛下,咱們不能延捱下去了!”
白帝卻眉關緊鎖,道:“再等等,等攀上了冰壁再說。”
天符衛抱著一只受傷的黑羽燕鷗,立在冰壁之前。燕鷗在他懷里柔順地啾啾直叫,天符衛以指頭逗弄它,目光柔和。他近來發覺這種生于歸墟的鳥兒聰慧,可當傳信飛奴,不怕迷航,總能飛回歸處。白帝站在他身畔,望著他,目光也溫和若水:
“憫圣,你說咱們當如何是好?”
天符衛秀眉緊蹙,他想起前一個世界里因眼見破冰壁無望而絕望的白帝。他們已選擇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法子,可用這法子真能繞開冰壁,去往仙山之外么?會不會再度迎來慘痛的敗北?
而若這世界面臨慘敗,他會不會拋下這位白帝,再度穿過桃源石門,去往下一個時代?
望著白帝澄澈而真摯的雙目,天符衛心如刀絞。最后他回報以微笑:“便按陛下的想工來做罷。”
天候愈發寒凍,有時一陣極寒之風吹來,甚而能頃刻間令人凍作冰雕。白帝退意越來越重,雖不顯露于面上,天符衛卻能看出其焦躁。這一日,有兵卒鑿出冰壁孔,攀上繩梯,忽然間大叫道:
“看見了,我看見了!”
“什么?”
白帝霍然仰頭,向他喝道:“你看見了什么!”
那兵丁遙眺一眼,面色突而變得慘白,支支吾吾,“陛、陛下,小的望見,這上頭……還有一層冰壁,咱們這仙山仿佛在不斷陷落,而咱們在……冰淵之底!”
一剎間,眾人如遭五雷轟頂。
有兵丁撇下冰鎬,破口大罵:“截你爹頭,你小子瘋言瘋語,敢誆騙陛下!”那攀在繩梯上的兵卒哭叫道:
“是、是真的!我所言若有假,教天爺用霹靂將我震作五瓣兒!”
眾人沉默了,一時間,歸墟里唯有風在嗚嗚地吹。不知自何時起,一條冰鎬落了下來。繼而是五六條、十條百條,響成一片,兵卒們紛紛跪落,眼里寫滿絕望。
這冰壁鑿不成,攀不得,有若天塹般擺在他們眼前。天符衛趕忙扭頭望向白帝,卻見白帝兩目大張,目光中的灰敗之色竟與穿過桃源石門前的白帝如出一轍。
天符衛心中一跳,因他知曉又有一顆心又將臨挫敗,與當初的景況別無二致了。
一段時日后,眾人揚帆鼓枻,起駕還朝,一路上人人臉色晦暗。天符衛想,這回回程之人倒比上次的多,然而士氣前所未有的低落。
待回到蓬萊,他們卻驚見四處烽煙已起,一叢大火自仙宮處而起,如一匹搖動的大紅綢子。莊戶人見了他們,紛紛紅著眼,鼻中噴氣,如發瘋的野獸般直撲而上,叫道:
“暴君——暴君!”
“蓬萊越來越冷,秋禾都被霜殺了,凍饑之人死得遍地皆是!你這狗皇帝卻從未回來看過一眼。賦稅愈來愈重,而今三分取其二,這世道還有誰人能活?”
“沿海經界已遭雪患,大批流民涌入腹地,和咱們爭糧吃,盜匪四起,蓬萊而今亂成什么模樣,張大你的狗眼仔細瞧瞧!”
白帝瞠目辭窮,那神色天符衛曾在穿過桃源石門前見過一次,再熟稔不過。天符衛趕忙捉住他的手,低聲道,“陛下,咱們走。”
又是與先前所差無幾的逃亡,明月如霜,長風抵死吹拂,他們一眾人退往鎮海門。然而這回追兵咬得緊,一路上有不少跟著他們的兵丁喪亡。而行伍里竟也有些倒戈之聲。有人低聲道:“民情激憤,不如……不如咱們跟了他們算了!”
天符衛聽聞這私議,扭頭喝道:“說甚胡話,臨這關頭了,你們還要吃里扒外么?”
那一眾兵丁七言八語地議開了,有人道:“陛下教咱們久處歸墟,非但沒尋見分毫出路,還教咱們大批弟兄慘遭凍死,鬧到這步田地,咱們跟著他還能有何希望?”逆反之言猶如火星子落進干草堆中,頃刻間成了燎原之勢,不少人義憤填膺地應和道:“是,是。咱們斷然不想再過這苦日子了!”
一時間,眾兵卒亂作一團。有人甚而抄起刀劍,欲要交兵。白帝突而大喝一聲:
“夠了!”
這一喝聲若雷霆,震得眾人心膽俱駭,皆不敢言聲。白帝掃視他們一眼,冷冷道:“愿隨朕來的,便一起來;不愿跟著朕的,便退遠些,免得朕刀劍無眼,斷你們人頭。”
兵卒們面面相覷,許多人默然退開,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漸漸消失在夜色里。天符衛略略點數了一番,發現此時跟在他們身后的僅余五十八人。
余下的人滿腔義憤道:“一群沒心肝的頭口!陛下昔日待他們不薄,卻臨陣倒戈!”有人安慰白帝道:“陛下莫要灰心,咱們皆忠心赤膽,定不會拋卻您不顧!”
白帝見他們忿忿不平,反倒心寬了些,歉疚地笑道:“是朕無能,教大伙兒隨著朕受苦受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且離此地,往后之事再作打算。”
兵卒們紛紛應聲,一行人緊忙往鎮海門處趕。然而正當此時,天符衛忽聽聞一陣宛若蝗蟲振翅之聲。
白帝能征慣戰,轉瞬明曉這是何聲,立刻扭頭大喝道:“架牌——架牌!”
說話間,他已如電一般張開披風,將天符衛護在身下。他曾眼見天符衛在溟海殞命,這回可決不會隨手旁觀。幾枚羽箭躥來,深深扎入他脊背,激起一片血花。白帝悶哼一聲,齒縫滲血。天符衛焦切地叫道:“陛下!”
“不打緊,以往都是你護著朕……”白帝艱難吐息,抽含光劍削落幾枚來矢,“現下也當教朕護著你了。”
箭雨過后,他們狼狽地爬起,卻見身后兵卒皆被扎成鐵穗子,大多當即斃命,少許雖仍活著的,然而口里噴吐血霧,顯已活不長久。天符衛看得也似有鈍刀割肉一般——一眨眼功夫,他們的部屬便已喪了個罄盡!有火光在夜幕里搖動,仨堆兩簇地向他們圍來。天符衛趕忙回身攬住白帝:“陛下,咱們先逃,此地不可久留。”
然而這一攬之下,他卻覺手掌濡濕,伸出一看,只見上頭紅殷殷的盡是血。天符衛慌了,趕忙去看白帝。只見白帝身攢數箭,有幾箭從后心刺入,鏃頭卻從胸膛探出,素色披風已被染成一疊疊鮮紅。天符衛身心俱涼,驚叫道:
“陛下!”
“朕……還撐得住,走罷。”白帝咳嗽不已,冷汗涔涔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