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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一回事,先前穿過鎮(zhèn)海石門后,他們所見之景便改天換地了一番。那被他們揪住的漁人曾道,此地名為“瀛洲”,而非“蓬萊”,作為先朝的蓬萊早已落幕。
此刻白帝的腦中已然亂成一團糨糊,這是怎一回事?他們穿過了鎮(zhèn)海石門后,竟去往了三十余年后?
這時天符衛(wèi)猶疑道:“陛下……下臣在想,這莫非是全出于那‘桃源石’的緣故?”
白帝返身看向他,天符衛(wèi)道,“陛下應(yīng)也記得下臣與您說過的故事罷?有一武陵漁人迷途往返,穿過石山,誤入桃源。后人傳說其穿過的石洞有去往昔年的奇效,將那石洞開掘出的石子命名作‘桃源石’。下臣也聽聞,沿海漁民曾在海中打撈出好些黑石,也稱其作‘桃源石’,不知此種石頭是否和這故事有干系。”
白帝蹙眉:“是,鎮(zhèn)海門確是用這些石子所造的。可咱們往昔不是曾從那處出征,那時也未見異狀……”
“陛下忘了么?那時鎮(zhèn)海門新竣工,且甚低矮,咱們未直截從那處啟程。恐怕咱們離去后,蓬萊便遭雪害,雪雹將石門壓塌,除了咱們之外,便也無人再穿過那處?!?
“退一萬步來講,哪怕真是那‘桃源石門’起了奇效,可若方才那漁人所言不假,咱們?nèi)ネ膮s不是過去,而是將來,這又是為何?”
白帝說著,欲要回身望那石門,然而身后空空落落,唯有瀟瀟風雨。天符衛(wèi)思忖片時,道:“下臣也不曉得。恐怕咱們穿過石門之后,已到往了個別樣的地處,這世界里的桃源石門不在此,在方才那漁人講的青玉膏山頂?!?
兩人遙眺青玉膏宮,那殿閣碧瓦飛甍,金玉交輝,隱隱有蓬萊仙宮的影子。天符衛(wèi)前邁一步,神色凝重,道:
“陛下,咱們且去看看罷??纯催@三十余年后的仙山究竟是何模樣?!?
風如拔山,狂霖怒傾,三十年后的蓬萊——現(xiàn)名“瀛洲”的仙山可絕不算得樂土,反而更為慘凄。兩人走過浮橋,但見不少流民、餓殍伏在潢潦中,任雨打遍周身,仿佛無知無覺。苦役們身負巨大鐵鏈,背上血肉模糊。
白帝眉關(guān)緊鎖,隨天符衛(wèi)一路走至青玉膏宮前。殿前守卒著縑帛練甲,手持飛鋋,然而狀極閑散,多三五成群聚在道旁玩葉子戲,見了他們才慌忙跳起,叫道:
“站住,做什么來的?”
天符衛(wèi)解下腰間的玄黃天符:“在下天符衛(wèi),叩見玉雞衛(wèi)大人。”
“天符衛(wèi)?”眾兵卒面面相覷,沉默良久,仿佛聽見一句笑話,“那不是前朝人的名兒么?除卻玉雞衛(wèi)大人的仙山衛(wèi)早死絕了,拿胡話誆老子呢!”
白帝上前,冷聲道:“少說閑話,讓玉雞衛(wèi)出來!”
他看著年紀雖輕,卻神威凜凜,眾士卒先是不由得退卻一步,而后定了定神,哈哈大笑:“一個黃毛小子,有甚本事在這兒呼五喝六?”又有人道,“啊唷,我懂啦,這是大人養(yǎng)的相公罷?特地來這兒同咱們拿架子了?!?
白帝正要發(fā)作,卻聽得殿中有一道蒼老聲音傳出:“讓他們進來罷?!笔孔鋫冋J得是玉雞衛(wèi)的嗓音,這才放下矛槊,然而望著二人的目光現(xiàn)著輕佻,直到那蒼老的聲音又含笑道:
“小皇帝,別來無恙吶?!?
白帝沉吟不語,在守卒瞬時變得悚然的目光里走入青玉膏宮。
但見殿內(nèi)萬燭熒熒,明堂上九龍捧日,殿中擺一張黃銅鍍金椅,堂皇富麗。椅上坐一位老者,一身金紵絲衣,上繡五彩雉雞,果真是玉雞衛(wèi),然而臉龐卻蒼老許多。
玉雞衛(wèi)見了他們,嗬嗬發(fā)笑:“瞧瞧誰來了?真是稀客!陛下,老夫大抵有三十年不曾見你了,可你卻青春如舊吶?!蹦呐乱娏税椎郏卜€(wěn)坐如山,并不行禮。
天符衛(wèi)冷視他道:“玉雞衛(wèi),這是怎的一回事?我同陛下穿過鎮(zhèn)海門后即到了此地。聽這地的漁人說,這里不是蓬萊,而是瀛洲,而你在這處做了皇帝。”
老者哈哈大笑,“兩位還真是自過去而來的?看來‘桃源石’的傳說倒非空穴來風!只是老夫倒不曾試過,因不想莫名其妙便去了別處?!彼龆料履榿?,道,“天符衛(wèi)小娃娃,你問老夫為何在此地做了皇帝?因這里無帝胄,仙山衛(wèi)皆喪了命,只得由老夫勤王!”
兩人如遭轟雷墜頂,沉默良久,白帝問道:“這里真是……三十年后么?”
玉雞衛(wèi)扳起手指,“若是自陛下出征以來算計,確是有三十余年了。”
“仙山究竟發(fā)生了何事?朕為何不在,其余仙山衛(wèi)又為何會喪命?”
“呵呵,仔細想來,那已是久遠之事了。想必兩位在來宮的路上也曾同此地漁民打探過,他們講的話大多不虛——蓬萊遭白日照耀,冰山融化,洪流吞淹,溟海上漲后,咱們無立足之地,便只得以浮船串結(jié)。”
“那朕呢?三十余年后的朕去了何處?”
“小皇帝竟問老夫這問題!”玉雞衛(wèi)哈哈大笑,旋即冷下臉來,“你不是最明曉這答案么?三十余年前,白帝自蓬萊仙宮中出逃,不知所蹤,你問問你自個,三十余年間,你拋下仙山,去往了何處!”
白帝臉色慘白,身子忽而止不住打戰(zhàn)。暴民圍攻蓬萊仙宮后,他便與天符衛(wèi)趕往鎮(zhèn)海門,穿過鎮(zhèn)海門后即到了此處。原來這一夜他去往了三十年后,而其間的三十年他則在仙山中缺席。
天符衛(wèi)輕輕將手搭在他肩上,低聲道:“鎮(zhèn)靜些,陛下,此事并怪不得您。”旋即揚首冷視玉雞衛(wèi),“既然仙山炎蒸,環(huán)繞蓬萊的冰墻自當融化,你不曾想過借機揚帆九州么?”
玉雞衛(wèi)笑道:“去往九州是小皇帝的想望,卻不是老夫的。依老夫瞧,在這兒未必不好。小皇帝不在,此處便似老夫的后院,不必似往時做一條京巴犬!”
老者的目光移向殿外,“何況,因冰川化水,溟海上漲,此時海里生出一片‘大渦流’,瀛洲便在大渦流中央,易進難出。便是要去尋九州,老夫縱有心也無力吶。”
白帝不聽他狡辯,“來時咱們望見了路上的人。玉雞衛(wèi),瀛洲中餓殍橫行,人人苦不堪言,你就是如此專國柄而不治的?”
“可是陛下,在你治下的仙山江漢皆凍,民多橫死,與老夫相比,似也好不到哪兒去!”
玉雞衛(wèi)放聲大笑,笑聲如刀,深深刺痛白帝的心。笑罷了,他突而陰惻惻地道:
“小皇帝,方才你問的問題,還有一個老夫不曾回答:其余仙山衛(wèi)、老夫的同儕因何而死?”
老者緩緩起身,碩大的陰影投落下來,如一塊巨石重壓在他們身上。他眉目猙獰,露出牙花子,笑道:
“是老夫——將他們殺死的?!?
話音方落,突然間,老者如羽振電閃,躥至兩人身前。不知何時,他兩手已套上天山金爪,猛厲向他們劈落!玉雞衛(wèi)獰髯張目:“玉玦衛(wèi)被老夫撕成兩片兒,碧寶衛(wèi)被老夫用石柱碾成醢醬,靺鞨衛(wèi)被一拳摜死,谷璧衛(wèi)被老夫重創(chuàng),與幾位隨扈出逃,傳聞已埋骨于雪原。其余幾位仙山衛(wèi)早在隨你出征時或死或傷,老夫要做這瀛洲的皇帝,早不在話下!”
玉雞衛(wèi)動作如急電流光,天符衛(wèi)疾抽承影劍相抵,護在白帝身前,卻幾被震得六腑破裂。老者用上了十成十的氣力,天符衛(wèi)情急之下卸不下幾分勁,只得生生受著,口角流血。
只見玉雞衛(wèi)一扣爪上機栝,青玉膏宮里突而磚石大響,幾枚金磚下落,露出洞口,剎那間,千百枚袖箭、噴筒、袖尾鏢齊發(fā)。天符衛(wèi)咬牙,將劍急旋,將暗器掃落在地。
然而乘他格擋之時,玉雞衛(wèi)已然閃身至白帝身后。
“陛下!”天符衛(wèi)急喝道。白帝猝然回首,抽含光劍欲抵,卻見玉雞衛(wèi)兩指已探至眼前。
玉雞衛(wèi)一彈指,白帝忽覺一股極大沖力自面門處傳來,他向后跌出,只覺頭痛欲裂,不知天靈蓋是否安好,仿佛腦子都要被震成漿水。他擺了幾圈才落了地,天符衛(wèi)撲身過來,接住了他,白帝忽覺面門一熱,旋即七竅流血。
“小皇帝也真是不堪一擊?!崩险咝Φ?,他渾身骨骼劈啪作響,解下披風,精實的身子上黑筋綻露,顯是動用了“仙饌”之力。
“看來天子這位子——給老夫坐坐,反更穩(wěn)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