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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這人,非但是玉雞衛,連方驚愚和鄭得利也愣怔如泥人。鄭得利扭頭一看,卻見背上小椒的尸首不知何時已無影蹤。他手腳冰涼,脫口而出:“這怎可能!”
這確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小椒分明在方才被玉雞衛撕裂胸膛,捏碎了心臟!但此時她卻枝梧著開了個透光窟窿的身軀,如瘋狗一般撕咬著玉雞衛,珠鏈便是她的獠牙。
饒是玉雞衛見聞廣博,也不曾知曉有人在失心之后仍能存活,不由得懵然了片晌。小椒的攻擊如石漱湍瀨,激涌而出。玉雞衛知她是非人之物,竟也稍稍退卻,眾人乘機逃至前殿之外。
小椒忽自殿中飛躍而出,跟上三人。她用珠鏈捆住了玉雞衛,并將鏈子繞于青玉膏宮大柱上,若玉雞衛硬要靠蠻力扯斷,青玉膏宮便將崩坍,將其埋于頹垣之下。她看似瘋勁兒盡顯,卻仍存著些算計的神智。方驚愚和鄭得利正瞠目結舌,卻見她軟綿綿地倒下,胸口那大洞生出新的肉芽來,竟在緩緩痊愈。
“這……這是怎的回事?”
方驚愚卻道:“帶上她!”
鄭得利與他四目相接,也點了點頭。管她是什么行尸走肉,小椒一直是他們的好伙伴。哪怕她是吃人的狍鸮,他也不忍心教她落入敵手。
于是眾人拔足狂奔,沖出青玉膏宮。浮橋外恰有幾艘空蓬船,他們躍上其中一只船,擺槳逃開。
逃開一段路,兩人仍驚魂未定。方驚愚將重傷的楚狂自肩上卸下,撕破衣料,扎住他傷處,再一望小椒,卻見她面色蒼白,盹著了一般,眼睫微微顫動。他忽想起多年前他拾到這女孩兒時的情形。那時恰是冬日,大雪封山,他同仙山吏一齊在宛丘山里捉拿“大源道”教徒,救下些被囚禁的民婦與孩童,小椒便是其中一位。她不會講話,用一條紅衾裹著身子,一雙眼桂圓核兒似的大而漆亮,像一只警戒的幼貓。方驚愚救下她時,她趴在地上,就著雪吃從別人家檐下摘的秦椒串兒,方驚愚去扶起她,她還露一口鋸子樣的牙,狠狠咬他手背。連孤獨園都不愿收這樣野而桀驁的孩子,方驚愚只得將其留在身畔,照養至今。
他而今尚不知小椒的來歷,小椒也不甚明曉,只當自己無父無母,依然快活度日,日日在學堂里撒野撒潑。此時方驚愚望著她的睡靨,那盤縈于心頭許久的疑問再度浮出水面。
小椒究竟是何人?
說到底,她真的是人么?
這時鄭得利忽而打斷他的思緒,叫道:“驚愚,糟了!”方驚愚望向他,只見他臉色蒼白:
“咱們忘了將司姑娘帶出來了!”
————
此時的青玉膏宮內,孤燭熒熒。
玉雞衛坐于圈椅上,闔目沉思。在方驚愚一行人逃出宮中之后,他掙斷了珠鏈,雖未能追及那一眾人,可他卻長臂一伸,將那落后的少女擒在手里。
他捉住的那女孩裾衫闊褲,耳上戴一只雞骨白的玉玦,臉色冷而硬,似一塊生鐵,正是雷澤營里的司晨。玉雞衛用殘斷的珠鏈將她兩手縛上,撇落于腳下。司晨對其怒目而視:
“老閹貨,怎地不殺了我?”
玉雞衛緩緩睜眼望向她,司晨忽覺自己仿佛被岱岳所壓,透不過氣。玉雞衛微笑道:“自然是留你有用了。”
“我有何用?那瓊枝玉葉的殿下不比我金貴?那‘閻摩羅王’難道不是你心頭之患?你捉了我,又想如何?還不如用你那爪丈將我撓斃的好!”司晨蹬著腿,兇狠地道。
“你雖不比他二位,卻也于老夫至關緊要。”玉雞衛說,從蘭锜上取下一枚攘子,丟在她面前。“老夫想要你做一事。”
“呸,你看我哪像會答應你的模樣?”
玉雞衛卻自顧自地道,“老夫要你去殺雷澤營之首言信。他承襲玉玦衛的志業,是個刺兒頭。他若不在,瀛洲的輿隸便能潰不成軍。你若不答應,老夫雖能親自出馬,將除卻言信之外的螻蟻一個個捏死,但如此一來,實是大費周章吶!”
司晨心里一抽,她知玉雞衛有這殺人的能耐。連玉玦衛都被他腰斬而死,天下誰人的首級他不是信手拈來?只不過因嫌麻煩,他不愿這樣做罷了。
她咬唇。“你要殺便殺,我才不會去取言信哥的性命。你以為我是什么人,會乖乖聽你號令?”
玉雞衛卻道:“你真不知你是什么人么?”
司晨愣住了。玉雞衛輕輕一彈指,空里忽掠過一陣利風,將她衣袖撕裂,露出了她帶烙印的臂膀。玉雞衛道:“這紋樣你大抵不識得,但卻獨一無二。仔細瞧瞧罷!這青玉膏宮里四處皆有這紋記。”
于是司晨舉頭四望。她驚恐地望見金扉、藻井、圈椅、窗欞,處處皆留著與她那臂上奴印相似的紋樣,那是一只鳥兒,并不展翅,只是伸頸欲啼。突然間,她醍醐灌頂,渾身寒毛聳立。
那是雞。
烙在她身上的奴印是雞紋,只有玉雞衛所有的輿隸與物件方有這獨特的痕印。玉雞衛色膽如天,不知有許多人在床笫間伏侍他,而他怕是在仙山處處都留了種。而她名為“司晨”,這是雞的別號。
玉雞衛自圈椅里緩緩起身,火光將他的影子涂得老長,好似一尊碩大無朋的金剛。他垂眼望向司晨,目光慈愍。
“你正是——老夫的女兒。”
第61章 孤鳥寒林
暴雨翻空,紫電燒云。方驚愚一行人驅船匆匆趕往雷澤營。
可途中他們便撞見了軍士們的快船,眾兵丁見了他們,不由得吃驚。言信訝異道:“殿下,您怎又回到這里來了?”
然而一看方驚愚臂彎里攙著的人,只見楚狂滿身鮮血,氣若游絲,言信當即了然,慌忙讓他們上船,并吩咐軍中瘍醫來治。楚狂不省人事,任他們擺弄,而小椒卻神奇地已愈了傷勢,靜靜睡著了一般。
方驚愚與言信講明了在青玉膏宮里發生之事。言信蹙眉:“想不到玉雞衛竟然早歸,是我思慮不臧。楚兄弟傷重,咱們此處的藥尚不齊備,先暫且撤回雷澤營罷。出瀛洲之事,咱們往后再圖。”
方驚愚握著楚狂的手,只覺那脈搏細如蛛絲,煎心烙肺地發急,面上卻也仍鎮定,搖頭道:“不知玉雞衛是否跟著咱們,不如先駛進風雨里,甩脫追兵,擇機再回雷澤營。”
“可楚兄弟……”
方驚愚望一眼那全無血色的臉龐,楚狂身下淌的血汩汩不絕,只一會兒便染遍了床榻。他咬緊牙幫骨,看一眼那裝肉片的豬皮口袋:“有什么藥先替他用上,再不濟……咱們還有后手。”
快船沖入疾風急雨里,一浪接一浪的顛簸中,方驚愚心中懷慮,風雨能阻卻玉雞衛的腳步么?那老兒是僅憑一條竹筏便能橫渡溟海之人,此舉興許是蚍蜉撼樹,還會教楚狂落入險境。正胡思亂想時,他忽聽得甲板上有軍士叫道:“雷澤船起煙了!”
言信和方驚愚慌忙沖出艙室去看,果不其然,狂霖驟風之間,遙遙地可見雷澤船上冒出大柱黑煙,猶如飄飖旗纛。言信手腳冰冷,對方驚愚道:“這并非吉事,怕是咱們中了對方的引蛇出洞之計。雷澤船上約莫有伏兵,殿下不可回船!”
鄭得利驚惶道:“可這兒的傷兵不止楚狂,補給不足,他們皆危如累卵,這又當如何是好?”
言信沉思片刻,道:“殿下坐快船在外盤桓,我率一隊人回雷澤船探一探景況。往好處想,那興許也不是伏兵,只是船上的弟兄不慎出了些亂子,才惹得雷澤船起煙。若是敵手劫船,此時也不一定仍留于船上。”
方驚愚搖頭:“言大人親去太過危險,不如讓我去探,我同玉雞衛和青玉膏宮的守卒皆交過手,曉得他們的一些路數。”
言信笑道:“玩象戲的時候,少有人會先動將帥的罷?殿下若有傷亡,咱們便滿盤皆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