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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和“閻魔羅王”有關(guān)之事。方驚愚蹙眉,不知自何時起,那逃犯便似一張蛛網(wǎng),與自己身邊的一切有了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我能攜幫手去么?”他問。
“自然可以,‘閻魔羅王’乃蓬萊頭號兇犯,凡與其有關(guān)之事,府中捕吏皆能聽候你調(diào)遣。”玉印衛(wèi)道,“還有原來那蓬萊騎隊里的頭項,你同他熟識罷?他曾見過‘閻魔羅王’一面,又是沙場老手,你若覺得與他做個搭子更得心應(yīng)手,便也叫上他一齊去罷。”
方驚愚點了點頭,又見老婦干枯的嘴角咧開一抹微笑。“此事甚是緊要,若你這回能立下功勞,指不定便可得蓬萊仙宮賞賜的‘仙饌’了。”
方驚愚心里卻一苦。“仙饌”,這件物事在如今的他聽來已不是那般可望而不可即了。他是備受矚目的白帝之子,壓在肩上的擔(dān)子較以往更是沉重。但話說回來,他確是要靠“仙饌”使氣力倍蓰,擁有可與仙山衛(wèi)相匹的一戰(zhàn)之力,好作下步打算。
“弟子會全力以赴,爭取早日捕得‘閻魔羅王’。”他最后道。
離開蓬萊府,方驚愚又回家中打點了行囊。當(dāng)日午后,一行人便乘馬奔向覓鹿村。
這回去的統(tǒng)共二三十人,由兩人作先陣打頭,方驚愚、小椒緊隨其后。因方驚愚仍不放心將楚狂這形跡可疑的人留在空無一人的家中,且見這廝尚且有膽去殺玉雞衛(wèi),武功底子約莫也差不到哪兒去,便也將他自院里拖出來了,攜在身邊。
那常被他們稱作“頭項”的粗壯獨眼漢子也一起來了,一段時日不見,他肌膚又似黧黑了些,帶著灑脫的野氣。獨眼男人騎跨于黑驪之上,豪快地對方驚愚笑道:
“驚愚,咱們又見面了!”
方驚愚難得地淡淡一笑:“這回有頭項搭把手,我的心也踏實了不少。”
獨眼男人笑道:“哪兒的話!我也盼著能早日捕得‘閻魔羅王’,好報那一箭之仇。你肯捎上我,應(yīng)是我向你道謝才是。”他的目光掠過方驚愚身旁的小椒,落在一位騎著白青毛的人影上。頭項探詢地問,“這位小兄弟是?”
楚狂正怯怯地伏在馬兒上,不知何時,他尋來了一塊緞條手帕子包住了頭臉。方驚愚道:“這是我家中新贖來的廝役,我見他有些拳腳本事,便攜在了身邊。”
頭項點了點頭。然而楚狂卻死死盯著他那只被絲質(zhì)眼罩覆著的瞎眼,先脫口而出:“對不住。”
獨眼男人滿心奇怪:“為何要同我說‘對不住’?”再一看那廝役,又飛快地將臉埋在馬背上,一副羞怕見人的模樣,更覺古怪。方驚愚也納悶著,然而也替他說話道,“頭項莫見怪,這下仆少了根腦筋,平日里瘋瘋癲癲的,離奇話甚多。”于是眾人便也不把這怪話放在心里,策馬前行。
奔走了一二個時辰,天色漸陰,日頭薄薄的,像一片輕飄飄的剪紙,連光也是虛的,然而烏云卻是實芯的厚重,里頭似灌滿了鐵漿。遠(yuǎn)遠(yuǎn)的能望見覓鹿村,枯禾赤野,幾頂草棚在道旁的污雪后冒了頂。一縷炊煙宛若細(xì)線,連著天地,這村里果真似有著人息。
入村需經(jīng)一條崎嶇小道,馬不可行。眾人將汗浸浸的馬兒牽到槐樹邊拴好,商量著如何進(jìn)村。
楚狂下了馬后,忽轉(zhuǎn)了先前那畏怯的模樣,自前襟里掏出藏著的一只大包子,大嚼起來,吃得滿嘴油光。一面吃,他兩只眼一面同鷂鷹似的,迸出兩道精光。楚狂不耐煩地對方驚愚道,“有甚么好商量的?與其來這里云游觀光,不若早些同我出蓬萊的好……”
方驚愚聽他說出這等離經(jīng)叛道之言,心里不免一慌,趕忙奪過他手里的包子,猛塞進(jìn)他嘴里。
楚狂嗚嗚直叫。方驚愚冷冷地問他道:“哪兒來的包子?”
“乘你們不在時,上街里買的。”
“哪兒來的銀錢?”
“乘你們不在時,在榻底翻出來的。”
方驚愚暗暗心驚,這廝怎會知道自己這打小便有的藏錢的習(xí)癖?他將楚狂揪至一旁,壓低嗓音,嚴(yán)切道:“方才出蓬萊的話,你不許再說第二次,知道了么?”
“主子,你怕羞呀?”楚狂繼續(xù)嚼著包子,腮幫子一動一動的。“我知道你想出蓬萊的。你若一聲令下,我便是馱,也會給你馱出蓬萊去。”
“我不出去!我要留在這里!”方驚愚咬牙切齒,揚聲道。仙山吏們將愕然的目光投過來,看得他臉上微紅,于是又恨聲對楚狂說,“總而言之,我現(xiàn)今只想做個本分之人,老老實實守好蓬萊。你也別與我說什么翻天關(guān)的話了,要掉腦袋的,知道了么?”
楚狂哼了一聲,卻撇過腦袋去,默默地嚼著包子,不理會他。這廝倒還拿喬起來了,于是方驚愚也賭氣似的不理他,招呼其余人同上石徑,一齊進(jìn)了覓鹿村。
村中井堙木刊,甚是荒涼。偶聽得幾聲鳥雀啁啾,也是不成曲調(diào)的零零碎碎。土地硬殼子一般,蓋著污黑的雪。走不多時,道旁隱隱出現(xiàn)了些人影,鶉衣百結(jié),手腳細(xì)得似鳥爪子,都沒精打采地伏在地上,破布衫底下隱約可見漆黑的烙印,看來這些人是曾私走天關(guān)、后來又被逮住的“走肉”無疑了。
“怎么會有這么多‘走肉’?”小椒望著那些人,小聲問道。他們的臉頰慘白,好似幽魂,教她害怕。
獨眼男人道:“此地曾遭‘閻魔羅王’血洗,沒了人煙。約莫是‘走肉’們服了刑后便流落此地,又見這里僻靜,少有世人攪擾,便在此定居了罷。”
趴在道旁的“走肉”見一眾仙山吏前來,雖覺恐懼,卻因饑餒而無力,只顫了幾下手腳,便又躺落在地。在一旁的楚狂卻橫插一口,叫囂道:
“呸,‘閻魔羅王’才沒干過那種事!”
眾人將目光投向他,他又知趣地住了嘴,嚼著包子別過臉,哼哼唧唧道:“我腦筋有問題,剛才不過是隨口說的胡話,莫放在心上。”
小椒又接著磕巴地問:“那……‘閻魔羅王’又會在哪兒?他既霸占了這地方,這些人都不覺恐懼么?為何不跑?”
眾人皆蹙眉,找不出這問題的答案,有人道:“該不會是玉印衛(wèi)她老人家弄錯了罷?閻魔羅王根本沒來這里!”又有人說,“若此地風(fēng)平浪靜,玉印衛(wèi)大人又怎會派咱們前來?”
爭論持續(xù)了片刻,最后,方驚愚指向那一線炊煙,道:“不論如何,我們應(yīng)過去看看。那里興許會有咱們要的答案。”
于是一行人迤迤邐邐地前行。愈往前走,四周的景致便愈發(fā)枯敗蒼涼,風(fēng)里還隱隱散著一股尸解似的惡臭。過不多時,忽有仙山吏驚叫道:
“前頭的是什么人?”
眾人便將目光拋向了路的盡頭,迎面歪歪斜斜地走過來兩人,趔趄著,似才去過勢的閹人。那兩個人影走近了,然而一股驚心駭膽的惡臭也隨之而來。一眾蚊蠅在他們身上亂舞,一人戴六合帽,大腹便便;一人著明金衣,看著年紀(jì)甚輕。兩人的臉色皆白慘慘的,似傅了粉。
這兩人看著面熟,獨眼男人緊盯著他們半晌,忽而色變,立即抓住方驚愚的臂膀道:“……是他們!”
方驚愚自然也認(rèn)出了這兩人,臉色微變。一個月前,他們曾打過照面——是他曾在銅井村吉順客棧里見過的游商和游俠兒!
“你們怎么在這里?”方驚愚試探著問道。
那兩人曾在邪教“大源道”的操蟲使陳小二的手里受了傷,可方驚愚后來聽同行的仙山吏說,此兩人過后便離奇地沒了蹤影,不知去向。
此時這二人打著顫,似犯了羊角瘋,游商眼珠子翻白,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吟哦:
“頭……頭。”
“頭怎么了?”
游俠兒也抽搐著,然而臉上浮現(xiàn)出陰慘慘的笑意:“你們看見,我們的……頭……了么?”
陡然間,他們的頸子齊齊斷裂,頭滾落到了足下!這時眾人驚見那兩只頭顱皆少了一半,斷面血肉模糊,只是方才用巾帽遮著,竟教人不察。方驚愚低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