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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他們一月之前就已死于‘大源道’教徒之手，我們現(xiàn)今看到的……興許不是人！”

眾人心驚膽戰(zhàn)，既不是人，那又會是什么？一月之前已死的尸首為何能在他們面前吐字、走動？突然間，一陣陰風(fēng)乍起，風(fēng)中飄來刺鼻的血腥氣，凄厲的呼嘯聲穿林而來，宛若萬千鬼哭。那兩具無頭尸首竟直挺挺地僵立著，似有自己的意志，手爪揮舞，向眾人直撲而來！

兀然生此異變，仙山吏們措手不及。方驚愚猛然抽出鋼刀，格住了無頭尸的迅猛一擊。刀刃嗡嗡振動，由于尸僵，那尸首的手足鐵一般的冷硬。

方驚愚反手一握，將頭項(xiàng)佩劍猛然出鞘，行云流水似的一劍斬破兩具無頭尸的胸腹。腥臭而漆黑的水液當(dāng)即迸濺開來，所賴方驚愚避得及時(shí)，身上未被濺著。

這是怎么回事？眾人望著那癱軟在地的兩具尸首，久久無言。

“為何死過的人……會出現(xiàn)在這村里？”小椒抖若篩糠，牙齒格格作響，恐懼地望向方驚愚。“扎嘴葫蘆，這兒該不會……是個(gè)鬼村罷？”

話音剛落，那方才滾落在地的半只頭顱忽而飛彈而起！那頭顱張著兩排森森白牙，倏地咬上一位仙山吏的面龐，頃刻間將皮肉咬得稀爛。慘叫聲似碎瓷般迸裂開來，仙山吏們皆冷汗涔涔，驚恐地向后退去。那確然是鬼，是無法憑常理理解的物事。突然間，沾染血腥的頭顱猙獰一笑，離開被扯爛了臉的仙山吏，繼而飛撲向小椒！

然而有人早已覷穩(wěn)時(shí)機(jī)，端好竹弓，撥弦急射。

剎那間，一支雕翎箭宛若白電，劈破天地陰晦，帶著仿佛能搖撼山梁的猛勁深深刺入頭顱眼窩，將其死死釘在山石上。

再一看另一只頭顱，不知何時(shí)也已被羽箭穿透。那挽弓的人竟于一瞬間發(fā)出分道揚(yáng)鑣的兩箭，疾而準(zhǔn)地命中兩只頭顱。

方驚愚心頭似有電光照亮，他猛一激靈，回頭望向箭所發(fā)處，只見楚狂手持竹弓，殺氣凜然，帶著一臉不耐煩之色，腮幫子卻仍在一動一動，嚼著那只筍肉包子，含糊不清道：

“有什么事兒速速解決，我急著出蓬萊耍樂呢！”

第32章 黯兮慘倅

楚狂疾箭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穿那兩只頭顱。方驚愚尚在震驚，未及阻他說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眾仙山吏已先如雷喝彩，叫道：

“好！”

方驚愚還正懵著神，便見仙山吏們已熱切地圍攏到楚狂身邊，七嘴八舌道：“小兄弟，你這箭法好俊吶，師從何人？”有人道：“還道是方大捕頭金屋藏嬌呢，不想?yún)s是藏了位養(yǎng)繇基?！弊h論聲一時(shí)沸沸揚(yáng)揚(yáng)。

楚狂得了夸贊，忘乎所以，洋洋得意，拱手道：“承讓，承讓?！碧ь^一看方驚愚臉色，卻似六月的雷雨天。

方驚愚上前，猛然將他自人叢里拽出，帶到一邊，壓聲冷喝道：“不是讓你別說那要出蓬萊的話么？”

“哼，你還有興致同這伙人扮家家酒呢，走還是不走，給個(gè)準(zhǔn)話！”

“我不走！即便要走，現(xiàn)今也不是時(shí)候。再說了，你何必要纏著我不放？就這么想讓我翻越天關(guān)，做這違令之舉么？”方驚愚惱道。

“因?yàn)槟恪背裾Ｖ?，似在思考一定要帶方驚愚出關(guān)的緣由，最終道，“……骨骼清奇。”

方驚愚無話可說。他的目光移向楚狂手里的竹弓，再一望自己不知何時(shí)被翻開的褡褳，當(dāng)即沉默了。因楚狂方才猛力開弓，那弓臂已扭曲得不成樣，新?lián)Q的牛筋斷了。兄長的遺物再度折在了這渾球的手里。

眼見此慘狀，方驚愚心里怒火翻騰，臉上神色卻冰冷，他用力奪過楚狂手中的弓，心疼地用布包了，放回褡褳中，并對楚狂示警：“你信不信？若下回你再敢說先前那些話，或是動了這弓分毫，我便會將你剁成薄片！”

“呿，夾生蛋子?！背衿沧斓馈?

“話說回來。為何你的箭術(shù)這般好？”方驚愚收罷弓，目光里漸而染上疑竇。

這回輪到楚狂打顫了。他忽而支支吾吾道：“我、我往時(shí)在青樓做工，陪恩客老爺投壺的時(shí)候多了，自然便會了?！?

“投壺與開弓又不是一回事?！?

楚狂嘰里咕嚕地說了些胡話，勉強(qiáng)搪塞了過去。然而方驚愚依然起疑，一個(gè)奴才，怎能習(xí)得這般游刃有余的箭術(shù)？但一想此人竟有膽做刺殺玉雞衛(wèi)的刺客，身無本事倒也不可能。方驚愚返身回到行列中時(shí)，獨(dú)眼男人倒湊上來了，與他低聲道：“驚愚，你家中的那位廝役……”

“怎的了？”

獨(dú)眼男人神色肅穆，道：“他箭法這般超群……”

方驚愚心中一動。他知這位昔日的頭項(xiàng)看人眼光毒辣，莫非是看出了楚狂身上的端倪么？

誰知卻見獨(dú)眼男人臉上隱隱現(xiàn)出些期許神色，接著道：“……此人箭法高妙，指不定可與‘閻魔羅王’一較高下！驚愚吶，你是撿到了個(gè)寶了！”

方驚愚沒話了，在他看來，楚狂就是個(gè)二兩銀子買來的癡兒，還是個(gè)心機(jī)藏得頗深的疑犯，怎么就沒人看穿其偽裝？誰知是頭項(xiàng)雖生疑，卻顧及此人是方驚愚家仆，心想既是方驚愚這般有眼色的人，斷不會將一個(gè)兇犯攜在身邊；而方驚愚卻覺既然連與“閻摩羅王”打過照面的頭項(xiàng)都未起疑，那楚狂多半不是“閻摩羅王”了。何況方驚愚瞧這廝瘋瘋傻傻，怎像那撒奸巨滑、二十年來舉蓬萊之力仍逮不住的頭號逃犯，便陰差陽錯(cuò)地減了疑心。

仙山吏們掘了陷坑，將那兩只頭顱與尸首掩埋了，在其上再蓋了數(shù)塊堅(jiān)硬大石，做罷這一切后依然驚魂未定。這覓鹿村里果真有古怪。小椒更是怕得面無人色，顫聲道：“他們方才那樣……算是死了么？會不會等咱們走后，他們便會自己扒開土爬出來？”

無人能回答她的疑問。小椒又接著發(fā)抖道：“這村子比‘閻魔羅王’可怖多了！在這里盤踞的怕不是貨真價(jià)實(shí)的陰差，連死人都使喚得！”

非但是她，眾人心中也都不約而同地生出了一個(gè)疑問：這覓鹿村里究竟藏著什么秘密？環(huán)顧四周，只見白骨蔽野，鬼氣森森。一群老鴰盤旋于空，喑啞嘶鳴。

將傷員包扎罷了后，一行人再度啟行，只是這回審慎了許多，仙山吏們皆將刀劍抽在手上，繃著身子前進(jìn)，偃止了交議聲。眾人路過一片墳地，幽壙螢擾，壘墓的墻磚也已然殘破，然而每一座墳都被掘開，土坑空空蕩蕩。

小椒驚恐道：“這些墳里……好像都沒有人！”

這又是怎么回事？仙山吏們面面相覷，只覺寒意仿佛藤蔓，沿著脊背慢慢纏上身軀。忽有人喊道：“前方有人！”

前頭確然有人影，眾人走近一看，是個(gè)瘦小伶仃的女孩兒。她正蹲在墳前吃供果，一身難以蔽體的破布衫子，臉巴子臟污。仙山吏們眉頭一松，除卻道旁尚存一息的“走肉”們外，這是他們在覓鹿村里遇到的第一個(gè)活人。

獨(dú)眼男人上前，擺一副和氣的模樣，問道：“小娃娃，你是何人，為何在這里？”

問了三四聲，皆不見那女孩兒應(yīng)答。獨(dú)眼男人耐著性子，再問了一遍，那女孩才如蚊蚋一般細(xì)聲道：“你一轉(zhuǎn)身，便知我名姓了?！?

獨(dú)眼男人納悶著，卻也轉(zhuǎn)過了身，只見身后卻立著一塊墓碑。碑上刻痕已然斑駁，看不清其上字跡。然而再一轉(zhuǎn)眼，便聽得一陣呼嚕嚕聲傳來，仿若猛獸吞涎，那小女娃突而狂態(tài)畢露，張牙舞爪地?fù)鋪恚?

方驚愚當(dāng)機(jī)立斷，攔到獨(dú)眼男人面前，拔劍刺出，劍刃穿透其肩胛，將她狠狠釘在地上。創(chuàng)口處淌出漆黑漿液，惡臭難當(dāng)。再一看那女孩兒，歪眼斜口里流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來，喃喃地道：“讓我吃……讓我吃你們的肉。大仙不給我施肉粥……我便只能在這里找肉吃……”

話音只持續(xù)了片刻，便慢慢消失了。方驚愚垂眸看那女孩兒，卻見她手腳僵硬冰涼，顯是已死多久。然而方才她卻在墳包前吃供果，還能與他們說話——真是離奇，他們又撞見了一位死人！這時(shí)身后傳來驚恐的叫聲，方驚愚扭頭去看，只見一眾仙山吏已然圍在那女孩兒蹲坐的墳包之前。有人舌頭似打了結(jié)一般地道：“她……她吃的不是供果……”

但見墳包被掘開，露出底下新掩不久的尸首。然而尸身上有咬嚙的痕跡，原來那孩子吃的是尸肉。

獨(dú)眼男人咬牙切齒：“真是亂了套了！”

這覓鹿村里的一切都陰森可怖，能走路、說話的死人，在啃噬著腐肉的死人，這里究莫非是妖魔降臨了么？方驚愚忽想起這女孩兒方才話里提到的一個(gè)詞：“大仙”。他道：“是不是向著炊煙走，就能找到她方才說的施粥的‘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