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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某日起,蓬萊街頭多了一個小叫花子。
那叫花子模樣古怪,身上穿一件泥金竹紋旋襖,衣料卻甚好,看得出是出自大戶人家。他懷里抱一柄竹節(jié)刀,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一雙小鹿一樣驚惶的眼覷著人。然而無人知曉,那漆溜溜的眼底藏著刻骨的仇恨。
他常縮在茶社、酒肆外,等著食客將喂狗的肉骨頭扔出,再與惡犬廝斗爭食。有時他則會在溝渠下游處等著勢家的仆役傾倒的剩米漂過來,用篾籃撈上來后曬干,倒也能填飽肚子。小叫花子就這樣有一頓沒一頓地捱著,有氣力的時候,甚而會將那竹節(jié)刀操練上幾下。街坊見了他,皆捂著嘴吃吃笑,指戳著他道:“倒是個武癡兒哩!”
有人認(rèn)出了那小叫花子衣上的竹紋,那是瑯玕衛(wèi)方府的家紋,便問他道:“喂,小乞索子,你同瑯玕衛(wèi)是什么關(guān)系?”
小叫花搖搖頭:“沒什么關(guān)系。”
“既沒關(guān)系,為何穿著他家衣裳?”
小叫花子終于松口:“我是方驚愚,瑯玕衛(wèi)家的次子,但現(xiàn)今再不是了。”
從此,街坊皆知瑯玕衛(wèi)有位次子棄家而去,在街頭流落,光吃喝西北風(fēng)去了。
一日,方驚愚正在水渠邊撈碎米,一伙人卻搖搖晃晃的踅過來。只見為首的是個公子哥兒樣的人物,一身灼眼的兩色金衣,人卻生得寢陋,小眼拱鼻,身后跟著一列浩浩蕩蕩的伴當(dāng)。
那公子哥兒趾高氣揚(yáng)地走到他面前,將眼瞇成兩道細(xì)縫,問他道:
“你是方驚愚,瑯玕衛(wèi)的兒子?”
“曾是。”
“瑯玕衛(wèi)的兒子也淪落到撿剩米吃的地步了!”那小公子哥兒嘲弄道,“咱們?nèi)羰峭愕拿桌锿峦伲氵€吃得進(jìn)嘴里么?”
說著,他竟指揮起伴當(dāng)們往方驚愚方才曬的一蔑籮米里吐口水了,方驚愚拼命用身子捂著竹篾,拳頭攥得死緊,仿佛里頭包著一只烏蠅。于是那吐的唾便如雨一般落在他脊背上。小公子哥兒輕蔑地哼氣:
“瑯玕衛(wèi)很神氣么,哪里比得上我爺爺?可街里的人嘴巴里翻來覆去嚼的都是瑯玕衛(wèi)的名字,說那人心地仁善,乃蓋世英雄,真是有眼無珠!”
爺爺?方驚愚趴在竹篾上悶頭護(hù)著碎米,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兒,還沒等他琢磨出些門道,一旁卻先傳來一聲蒼老的大喝:
“臭小娃子,你在作甚?”
聽了這喝聲,那小公子哥兒便頓時似瞪瓷眼兒的王八,乖乖斂了氣焰。只見巷頭走來一個小老頭兒,猴著背,一身華貴的直領(lǐng)繚綾衣,腰懸一枚大如巨栗的靺鞨玉。
“阿爺,我……我沒作甚,是這小子在這兒撈碎米,阻了我的路!”小公子哥兒嘴犟道。
方驚愚見了那老頭兒,先是一驚,心里繼而涌上一股徹骨怒意。這人分明是靺鞨衛(wèi),那個引狼入室、害得兄長被帶走的老匹夫!
于是他慢慢爬起來,吊起雙眼,狠瞪向靺鞨衛(wèi),眼里似能噴出火來。
靺鞨衛(wèi)望見他,也吃了一驚,擺一副彌勒臉道:“這不是驚愚么?你怎么在這兒?”說著,又伸手打了一記那小公子哥兒的頭頂,“孬小子,好端端的,你何故要找別人的茬,這么有能耐了么?”
那小公子哥兒見了他阿爺,果真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捂緊腦袋蹲著身,活像一只羅鶉。
方驚愚則話里帶刺,冷冰冰地道:“我淪落到這地步,還不是拜你所賜。”
靺鞨衛(wèi)見他衣衫臟污,敵意盡顯,也覺有些發(fā)窘,畢竟先時陶方二家算是密交,而今他指出瑯玕衛(wèi)私藏白帝遺孤后,方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瑯玕衛(wèi)甚而被昌意帝當(dāng)作罪囚監(jiān)看。于情于理,他都對方家虧欠甚多。
老頭兒蹲下身來,從袖里摸出一小包蓮子糖,厚顏強(qiáng)笑,硬是往方驚愚手里塞:“是伯伯不好,前些日子同你爹拌了嘴,教驚愚傷心了。來,吃糖,吃糖。”
方驚愚伸手,一下把蓮子糖打落在地:“我不吃你的糖。說是糖,里面怕是包有毒罷?就像你這個人一樣,外頭錦繡衣冠,里面卻一副黑心黑肝。”
小老頭兒愣在了原處。方驚愚的雙目有如旋研開的暗墨,竟讓他不由得膽顫心驚。
他心里疙疙瘩瘩,笑道:“驚愚吶,這事也由不得伯伯做主。白帝乃先朝暴君,凡是與其有涉的,皆免不得湯鑊斧鉞之刑,何況是白帝遺孤!伯伯也是說爛了一張嘴皮子,方才在圣上面前保下了你爹性命。若不是伯伯求情,你們一家怕是如今已腦袋點(diǎn)地了呢!”
方驚愚卻道:“腦袋點(diǎn)地又如何?一家人齊齊整整地下黃泉,也比你如今將我家拆得七零八散的強(qiáng)!”
這小子在方府時尚且軟弱,可在外流落一段時日、遭風(fēng)霜磨礪后反倒剛直起來。若是加以指撥,來日說不準(zhǔn)也是株好苗子。靺鞨衛(wèi)嘆息,又道,“伯伯也是迫不得已,瑯玕衛(wèi)與白帝走得近,誰人不知?而陶家又同方家是世交,早被有心人瞧在眼窩子里!若不同你家撇清關(guān)系,恐怕如今我府上一家老小,頸子都被斫成兩段了。驚愚吶,伯伯是被逼無奈啊……”
“什么被逼無奈!為了保全自己,就要害人性命?”
那一身灰土的小少年卻道。
靺鞨衛(wèi)驚愕地望著這個瘦弱的少年。方憫圣如中天耀星,光芒四盛,蓋過了他身上的芒澤。可而今靺鞨衛(wèi)卻發(fā)覺這孩子亦是一枚熠熠生輝的星辰,絲毫不遜色于其兄長。他冰冷、剛硬,如一柄藏鋒利刃。
靺鞨衛(wèi)在他面前,氣勢竟也不自覺矮了幾分。老頭兒嘆息,“唉,不論如何,我確是對你心中滋愧。方小娃娃如今要如何責(zé)罵我,我全盤接了。”
老人站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方驚愚,從腰間玉串里解下一粒小紅玉交予他,道,“拿這枚玉去演武場后的清寧山上去罷,山上有一位玉印衛(wèi),你將玉給她,她會收留你作弟子,教你天下最好的刀術(shù)。”
方驚愚冷冷地盯著他,仿佛在看著一只豺狼。
靺鞨衛(wèi)連嘆三聲,將紅玉硬塞進(jìn)他掌心里。“我瞧得出來,你是一株好苗子,只是天生筋骨虛弱,已落人后。再在街頭流落下去,你怕是會被惡犬生吞活剝,我好歹也是方老弟故交,不忍心看你尸骨曝野。收下罷,這是伯伯的最后一點(diǎn)心意。”
“你就不怕我學(xué)刀歸來,橫奪你們的小命?”
靺鞨衛(wèi)好似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似的,捧腹大笑,枯黃的眼角沁出一點(diǎn)濕潤淚珠。“像你這樣弱不禁風(fēng)的娃子,二十年后罷!”
方驚愚接過紅玉,在手里緊攥著,抱著盛米的篾籮,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離去。
半日后,他如玉雞衛(wèi)所言,登上了清寧山。
清寧山砂礫飛揚(yáng),禿山童嶺,嶙峋的石壁皴皺著,仿佛縱橫的葉脈。
沉灰的山色里,有一個黑衣老婦在練刀。刀鋒劈破渾暗,雪亮如月輝。
方驚愚走過去,將紅玉高高捧在手心,向她跪拜。
“不才方驚愚,向玉印衛(wèi)求教!”
老婦練罷刀,已是半個時辰之后。這時她才將刀入鞘,冷冷地瞥一眼方驚愚,道:
“靺鞨衛(wèi)讓你來的?你姓方,是瑯玕衛(wèi)之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