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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驚愚埋下頭:“我如今已棄家門而出,流落街頭,并非瑯玕衛子息。”
“雖是靺鞨衛舉薦你來的,但我不缺徒兒,也沒興致延攬你至門下。山上有一間木屋,里頭的蘭锜架上有些刀,你在其中揀一柄用以防身,然后便回去罷。”老婦卻冷冷地撇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方驚愚怔怔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靺鞨衛分明給了他信物,可這老婦卻一副對他無甚興趣的模樣,真是莫名其妙!可轉念一想,他若要報仇,便只能將自己磨練得更強,爹已拒絕授他劍術,他若不能尋到個鍛煉長進的門道,誰知要到猴年馬月方才能為憫圣哥報仇。
何況仙山衛大多脾性古怪乖戾,他一個走路尚且磕磕碰碰的娃子,玉印衛怎瞧得上?然而此時他求學的心愈發焦切了,拔步便往老婦離去的方向追去。
待追上了玉印衛,他又雙膝一跪,叩首道:
“不才方驚愚,愨誠向您求教!”
老婦卻未回首,身影仿佛要被熔漿似的暮光吞噬。
她只冰冷地道:“小子,如今收你作徒,于你于我皆無益。去想清你究竟想要什么,再來尋我罷。”
方驚愚跪拜了一路,然而她始終都未回頭看他一眼。
風沙暗沉,信禽哀鳴。方驚愚挪動著跪得酸痛的雙腿,慢慢下了山。
他心中一片迷惘,要怎么做,玉印衛才會收他作徒?一面苦思著這問題,他一面回到街巷里閑晃。
經過茶肆時,他卻聽得幾個腳伕在里頭談天,有人道:“方才撞見幾個仙山吏,往瑯玕衛府里去了,也不知是要去作甚。”
方府?方驚愚心頭一沉。不知覺間,他在外流落已有一年,許久不曾聽過府里的消息。不知為何,不祥的預兆像海藻一般纏上心頭。他慌忙返身,曳著跌撞的步子往方府里奔去。
他在燃遍了大地的夕暉里奔跑,正恰望見兩位黑衣仙山吏自血紅的暮光里走去,肩上扛著一條滲血的蒲席。方驚愚悄聲抄了近道,先一步翻過方府的火磚墻,鉆入府園中。
才一年工夫,府中便荒敗零落,冬青木披著涼風冷雪,無言佇立。綠苔像霉斑,星星點點地妝在水磨磚石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聽得黑衣人們走進方府,方府閽人跟著他們一同走進前院里,滿臉局促不安。仙山吏們將蒲席往地上一放,對閽人道:
“我們將人送回來了。”
閽人望見站在外院里的方驚愚,先是愣了一愣,后來認出了他是曾在府里的次子,便別過頭去,點頭哈腰,惶恐地問仙山吏道:“官爺們遠道而來,失迎了!不知這帶來的……是什么人?”
方驚愚忽而嗅到了一股能沖歪鼻子的惡臭,蹙起了眉。那臭氣似是從蒲席里傳來。
“是白帝的遺子,瑯玕衛的長子方憫圣。”
聽到這話,方驚愚睜大了眼。
他不曾想過,一個人全須全尾地豎出門去,怎又會變作一條被蒲席包裹的死肉橫著回來?抱著蒲席的兩個仙山吏皆用一條浸水絹布捂了口鼻,用他們的話說,這尸首“臭不可當”“比漚了一百年的井匽還要滂臭”。
當那蒲席被展開的一剎,方驚愚便似被幾只巨槌撞裂了胸口。他瞪大了眼,望見一條鮮血淋漓的、扭曲的人影兒現在眼前,軀干、手腳、面龐已然腫沒了形,便似一條方才割下的砧上肉塊般,已看不出昔日兄長的身影。
這就是……他的兄長?
方驚愚愣愣地杵在原地,只覺頭腦里回蕩著蜩沸似的雜音。他又將那被細蟲兒爬滿、慘不忍視的尸首再細細看了一回,同樣的疑問再度生出:
這就是如皎月清風一般,曾教他念書、習劍的方憫圣?
兄長被捉走了一年,便活活受了一年的折磨。他低頭望兄長的雙手,十指不全,身上滿是瘡疤,慘絕人寰。
方驚愚站在那兒,渾身顫抖。突然間,正室槅扇處傳來一聲巨響。瑯玕衛披毛散發,拖著一條斷腿,自房中狂奔而出。才一年的光景,他便從一個魁健漢子被熬成了一副髑髏架子,眼窩深陷,顴骨高凸。他見了那擺于蒲席上的尸首,忽撕肝裂膽地高叫一聲:
“憫圣唷——”
雖辨不清尸首的容顏,然而那臉上確留著虎爪之痕。瑯玕衛撲下去的一剎,一片綠頭烏蠅嗡嗡地飛起,仙山吏們掩鼻向后退去。然而男人卻不顧血污,拤著方憫圣的身子,痛哭流涕。“誰害的你?誰讓你變作了這副模樣?我要殺了他!殺了他們啊!”
男人用腦袋用力撞著石磚,每撞一下,便飛濺出一片血跡。
那被他摟在懷中的尸首軟綿綿地垂下一只手。而在那只手上,方驚愚望見了一物。
一只黃澄澄的假玉扳指套在半截指根上,被血染得發黑。
他忽想起昔日的光景,那時恰逢生辰,方憫圣將他送的這只玉扳指套在手上,愛不釋手,笑容似和風暖日,與他道:“謝謝你送的這扳指,我會永遠帶在身邊。”
突然間,突如其來的悲慟似一股尖刀直劈開心房。方驚愚雙膝一軟,跪落下來,捶地痛哭。
他聽見自己的悲泣聲、嘶吼聲,在胸腔里如潮水震蕩,又在風里同瑯玕衛的嗥鳴相疊。
于是他在那一日始知,原來人悲痛欲絕時發出的吼叫,竟是如出一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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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剪出了遠方樓臺的輪廓,一切籠罩在沉沉的暮色里。飛鳥在紅光里蕩過,轉瞬即逝。
方驚愚坐在廊里的椅靠上,默默無語。他看見仆侍們將癱軟的瑯玕衛扶入房去,仙山吏們將尸首搬到府中的小坡垴上,依然陳列著,不許人前去掩埋。他們說,昌意帝有令,不得讓暴君遺孤得到安息。
他望著殘敗的府院,忽而感到深深的迷茫。
兄長故世,他那將兄長救出的心愿已然化為泡影。可若論替兄長報仇,他還太過軟弱,并無與仙山衛一戰之力。
往后他要因什么而活?
玉印衛的言語再一次回蕩在他耳畔:“去想清你究竟想要什么罷!”
方驚愚踩著夕陽,惘然地出了府門。天邊的光焰漸漸被烏云吞沒,石巷是冷淡的青灰色,唯有一束黯淡的金光從拱道里涌進來。幾串紅燈籠里已在隱隱跳動著燭火,像將熄的炭灰。
他一邊抹著淚,一面慢慢地走著。突然間,他跌了一跤,胸口被硬物硌得發痛。他忽然再忍不住,在無人的巷道里慟哭失聲。
為何他這一生不幸之極,生來就得不到爹娘愛護,天又不眷顧他,要將憫圣哥從他身邊奪去?
是不是即便他窮盡一生,也攀不到常人腳跟,只得在顛沛流離中度過一輩子?
方驚愚垂淚望向胸前,卻從前襟里摸出一管小小的篳篥,方才就是這物件硌得他心口發疼,連肌膚都青紫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