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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許久,那聲音再度響起時,已變成了沙啞卻和善的嘶聲:
“憫圣,你來啦。”
方驚愚眼眸一顫,很快低了下去,輕聲應道:“……嗯。”
那聲音溫和地道:“你有多久未來看爹了?八年啦?爹知你在外游歷,無暇回鄉(xiāng),可你也總該捎封家信來的。你劍藝長進了多少?有好好習練么?你夙慧少俊,進步神速,小小年紀便能同諸派宗師切磋論道。往后休說是做瑯玕衛(wèi)了,繼任天符衛(wèi)之名也是有可能的。”
方驚愚一言不發(fā)。
那聲音接著道:“憫圣啊,你走了這般久,想來也是加冠之歲了。爹房中的那只銅鍍金箱里留有這些年要予你的壓歲錢,還有一柄上好的劍,那是古時的巧匠所鑄,鍛材為西皇鐵,浴之以昆侖火,淬之以帝江血,取《湯問》‘含光’之意,‘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jīng)物而物不覺。’取走那劍罷,那是白帝曾予我的賜物,如今應傳到你手里。”
方驚愚又道一聲:“爹,該吃藥了。”
那聲音卻似聽不到他的聲音,自言自語道:“憫圣啊,爹已日薄崦嵫,不日便將投往幽泉,唯一掛念的人便是你。你是終要承我衣缽之人,切記切記,要死守蓬萊,護此方元元無虞。方家祖訓你可還記得否?渾全誦來,予爹聽聽。”
方驚愚答道:“‘身先赤膽死,竭忠事帝躬。’”
“‘帝躬’指的是哪位?”
“是當今的圣上,昌意帝。”
聲音沉默了片刻,旋即如狂飆駭氣般響起:“不肖子!褦襶無知!方家奉侍的圣上只有一位!方家世世代代——丹心赤血,只為白帝圣躬!只有白帝——只有白帝!”
屋宇都仿佛被這吼聲震動,塵土撲簌簌下落。那聲音激憤之極,間雜咳嗆氣喘聲,仿佛說話人在裂胸喋血。方驚愚睜大了眼,低下頭,心有余悸。他知道爹只效忠于先帝,故而為官家所不容,然而這等大逆之言落入耳中,確是教他前所未有的驚心駭膽。
可再一望蕪雜的庭院,他又輕聲嘆息。方家已然寥落空寂,哪怕是這樣犯上作亂之言也已無人去聽。
寂靜持續(xù)了許久,窗外又開始下起紛紛揚揚的小雪,像飄落的紙灰。
咳嗽聲再度響起,那一串或緊促、或稀零的聲音如一根即將崩斷的琴弦上奏出的樂音。許久過后,那聲音嘶啞地道,“憫圣啊,過來罷,讓爹好好看看你。”
方驚愚沉默了片刻,膝行著過去,跪落在床前。一雙干瘦的手自紗簾里探出,如枯枝般撫上他臉頰。眉眼、鼻梁、口唇,那雙手摸到后來,愈來愈顫抖。
“你不是憫圣,你是誰?”聲音戰(zhàn)栗著發(fā)問。
“我是……驚愚,方驚愚。”
屋內(nèi)陷入一片可怖的死寂,唯有檐下的護花鈴在風里清脆作響。
突然間,紗帳里爆發(fā)出一陣極凄烈的大笑:“驚愚!你是方驚愚!憫圣呢?他在哪兒?”
“兄長……方憫圣已于八年前故去了。”
“扯謊!你在扯謊,憫圣怎會死?是誰殺了他?用的什么刀?什么劍?他的尸首在哪兒?你說謊!說謊啊!”凄慘之極的叫嚷仍在繼續(xù),那只干瘦的手突而伸出簾來,如鷹爪一般抓住了小柜上的藥碗,狠狠摔在了方驚愚臉上。方驚愚垂頭,藥汁在臉上流溢,瓷碗在地上碎裂,又是毛骨悚然的一響。
“滾!方驚愚,你給我滾!誰許你踏入這家門來的?你一輩子也不許回這處來!”
在外頭候著的老婦聽到了這響動,趕忙入屋來將方驚愚牽走。
老婦見了他的狼狽模樣,甚是心疼,從袖里翻出手巾給他揩拭頭臉,道,“公子,對不住吶,是老身疏忽了。近來老爺瘋癥日篤,該是老身去送藥的。”方驚愚搖搖頭,說,“無事。”
他心里清楚,爹從來都是這樣對他的,往時如此,現(xiàn)時亦然。
老婦牽著方驚愚去了祖先堂,堂里似是時時有人清掃,潔凈無塵。供桌上置一青花海水紋香爐,一青白釉香盒,香案前放著一束白茅。方驚愚給祖宗們敬了香,一個個牌位拜過去,拜到一人的靈位時忽而動作一僵。
那是他兄長方憫圣的神主牌,栗木所制,趺方四寸。那牌位安靜地佇立在其余靈位中,不染一塵。
方驚愚凝望了半晌,對其深深地拜了下去。
房前的冬青木下,恰有一群著竹紋青布衫的老仆坐著小馬扎在糊紙衣。日頭不知何時出來了,驅散了陰慘慘的薄云。橫斜的枯枝影子落在地上,像冰裂的痕跡。忽有一陣風兒吹來,拂起檐下的護花鈴。丁零零——丁零零——方驚愚被這鈴聲驚得回望,像是看到了過去的蹤影。
他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艷陽天,那時方府尚未蕪敗,紅花滿堂,如爛逸晴霞,方憫圣背著他,在游廊上奔跑。馥郁的紫薇花香里,他們似一對飛蝶。
“驚愚!”
他仿佛聽見兄長在喚他的名字。然而當方驚愚扭過頭時,卻只望見一片殘垣敗井。苔痕覆滿斷階,衰草空堂寂靜無聲,往昔的回憶已成云煙。
那曾與兄長方憫圣一起度過的日子,也葬進了這座名為“方府”的墳塋里。
第18章 虛夢添愁
十年前,方府。
這一日,園中來客盈門,一團喜氣。木蘭抽了枝,花瓣膩粉雪白,清香撲鼻。廊上青衣仆侍如流水般來來去去,喧聲滿庭。
而在一墻之隔的小院里,兩扇緊閉的槅扇之后,一個瘦弱的少年正在黑暗里掙扎著爬動。
那少年瘦骨棱棱,皮肉似一張薄紙般裹在身上,肋子骨突出。他身上極臟污,顯是許久未有下仆為其更衣,汗液、糞尿污濁遍布其上,虼蚤亂跳,發(fā)出一股骯臟臭氣。
房中極暗,仆侍皆在外忙碌,無暇為他點燈。他只得慢慢爬下榻,艱難地挪至門前,角落里放著一只木托,里頭的飯菜又餿又硬,有幾只小蟲在其上飛舞。少年爬過去,叼起碗,艱難地用舌頭卷著餿米,慢慢咽下。
過不多時,終于有人前來。那是個高顴尖眼的仆婦,見了他后輕蔑地哼氣:
“真臟,幾日沒刷過身子了?”
少年抿著嘴,沒說話。他吃了碗里的飯,舔凈了地上湯漬,便一動不動地趴在原處,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一絲驚惶。
那仆婦走進屋里,捏著鼻子提起他衣衫的一角,將他扔入院中的水缸。少年落入水里,驚恐地劃動手腳,然而四體卻軟弱無力,難以擺動。不多時,他沉了下去,漸無聲息。
仆婦將他撈起,他大聲咳嗆,吐了一地的水,惹來了女人更多的嫌惡。他被濕淋淋地扔回房中,落在地上,宛若一攤爛泥。
“今日正排老爺壽宴,你便待在屋中,不許出來,免得污了來客的眼,知道了么?”仆婦尖酸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