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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會是你么,方驚愚?”
第17章 殘燈無焰
初日高升,晨光入屋。小椒揉著眼醒來,卻見身邊被窩凹陷一塊,楚狂已然不見。
她打了個激靈,立時清醒。然而往榻上望去時,她又啞口無言了。只見方驚愚同楚狂滿口流涎、橫七豎八地睡在一塊兒,一人拿鐵鏈絞著對方,一人用胳膊鎖著另一個喉頸,仿佛昨夜曾進行一場惡斗,也虧他倆這樣也能酣然入眠。
她走過去,摸了摸方驚愚額頭,燒已退了。于是她放心地走開,到井邊汲了水,就著澡豆洗面。
方漱了口,院門便被“篤篤”叩響了。小椒放下豬毛刷,跑去開門,卻見門外跪著一位青衣老婦。
那老婦磕了個頭,恭恭敬敬地問,“方公子可是在此么?”
老婦抬起臉來時,小椒才驚覺她衣裳潔凈,其上繡著幾竿青竹。“瑯玕”雖是珠玉之名,卻也有修竹蔥翠之意,這青竹是瑯玕衛方家的家紋。這婆子果然接著道:“老身是方家的下人,有事欲稟方驚愚公子。”
于是小椒連忙點點頭,“我去叫他。”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幾人圍坐在正堂里的杉木桌邊。
方驚愚蒼白著一張臉,在鍋里舀淖粥,分給桌邊坐著的人。桌邊坐著小椒、邀進門來的方家老婦,還有一頭栽倒的楚狂。他昨夜吃了楚狂煲的藥,溫病倒褪了不少,只是仍有些咳謦,洗漱罷了后已能入下廚去備早膳了。
反倒是楚狂,昨夜同他在榻上廝打,沒爭過他的褥子,今日起床后蔫蔫的,小椒摸了摸楚狂的額,驚道,“這回輪到楚長工受了風寒啦!”楚狂沒精打采地與她說沒事,自己吃些昨夜煲的藥便好,于是便去下廚里溫了昨夜的藥湯來喝。
可這廝約莫是病了后腦筋鈍,沒想起自己昨夜往里頭擱了麻沸散,吃了一碗藥湯后倒地不起,倒先把自己給麻倒了。于是方驚愚無奈,先將他拖到飯桌邊,讓他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于是如今,方驚愚一面為眾人舀粥,一面琢磨著昨夜與楚狂的密談。
昨夜里,他未直接回答楚狂的問題,因為那個問題甚是瘋狂。蓬萊之外的四座仙山,以及遠在歸墟之外的“長安”,世上真會有那樣的地方么?跨越蓬萊天關已是重罪,他身為仙山吏,怎可有此大逆不道的肖想?
想到這處,他又黯然垂眸。他知自己早已生出微末異心,若非如此,他就不會將大源道的書冊藏于家中。
用過早膳后,方驚愚給老婦沏了茶,問道:“阿姥,您來這里是為何事?”
青衫老婦顫著手接了茶:“竟勞煩公子為老身斟茶,真是不勝惶恐……”
方驚愚道,“我已不是方家公子了,咱們并無主仆之分,而有主客之別,您何必惶恐?阿姥有甚話請盡管講。”
“老身來這里,是想請公子回方府一趟。”
方驚愚聽了這話,神色雖恬淡,眉宇卻微微一沉。
青衫老婦嘆道:“老身知公子昔年在府里孤獨偏露,悻悻離家而去。可近日老爺沉疴纏身,是無焰殘燈,老身怕不知會您一聲,怕是您父子往后都沒份兒見面了,唉……唉!”說到這處,她垂了淚,悲傷地用手巾點著眼角。
方驚愚沉默良久:“所以,您是想讓我回府見爹最后一面么?”
“是,是。老身不想教你們父子倆留下遺憾。”
“這要求是爹提的么?還是你們自作主張要來尋我?”方驚愚冷淡地道。
青衫老仆揩淚的動作僵住了,過了許久,她徐徐放下巾子,口吃著囁嚅道,“老爺……老爺雖不曾說過此話,但……”
話雖未說完,但方驚愚已然明了。他垂下眼睫,漆黑如煙墨的眼仁安靜地望著夯土地。爹怎會想到要見他一面呢?他在方家十數年,爹都當他是個影子,從未正眼瞧過他一回。方府里藏著他的太多鮮血淋漓的回憶,那是他心上最早留下的一道瘡疤。
青衫老仆局促不安地攥著巾子,欲言又止。
方驚愚嘆了口氣,最后道:“好,我隨你回一趟方府。”
————
方府荒草離離,松柏幽深。
隨著青衫老仆從后院走進方府,眼見此景,方驚愚不禁恍然,猶記起當年他離家之時,府園雖也疏于打理,卻仍算齊整,如今竟這般荒敗。明柱花窗蒙塵掛網,水磨群墻爬滿綠藤,園中雜草里開滿一叢叢赤箭花。在蓬萊,赤箭花不隨四季而盛放,哪里都有它們的影子。花朵像野火一般蔓延,卻燃不走風里帶著的凄涼。
方驚愚隨著青衫老婦一起踏上縵回游廊,方府又靜又冷,如一片墳冢。走至群廂,能望見幾位三衣僧人在里頭敲魚鼓念經。老仆說:“那皆是為老爺祛病請的阿阇梨。”
方驚愚問:“爹病了多久?”
“在公子離家前便病了,只是公子走后病得更甚,說是瘋癥,卻又不大似,治了近十年都未治好。還有他年輕時落下了腿疾,這時也行動不大便利了。”老婦嘆息,“如今方家也不似從前那般顯赫,家中早發不起工錢,如今請阿阇梨的錢皆是留下的老仆貼補的。”
聽到這里,方驚愚心里渾不是滋味,他雖與方家斷絕關系,離家后未受過家中一分一毫恩惠,卻也見不得人平白受苦。他又問:
“你們待在府中,這些年來竟無些末工錢么?”
老婦道:“瑯玕衛對咱們有恩。昔年蓬萊雪害時,他收留了一批幾近凍餒之徒在家中作長工,那便是我們了。他曾于我們有救命之恩,我等又怎能因蠅頭小利而棄他于不顧?”
方驚愚點點頭,臉上雖平靜,心中卻愈發酸澀。爹連對外人都這般和善可親,可對他卻一副極冰冷的模樣。
走過群房時,他又望見幾位年邁下人正抖抖索索地生火燒飯。一個個著帶補丁的單衣,缺鼻少耳,顯是疾患之人。老婦見他驚詫,解釋道:“老爺犯過后便軟禁府中,圣上命令添軍把守,監看的兵丁也是近年方才撤下,家中仆從多半被調走或遣散,只余咱們這些歪瓜劣棗了!可咱們雖是裂棗,心卻不壞。如今肯在這府里辦事的,也皆是些忠心之人了。”
府中人少,更顯得空曠冷寂。戲樓、寢樓、宅居里家什搬得空空蕩蕩,園里常種的百日紅早已凋零,唯有一株冬青木未死,在風里顫著枝。青衫老婦帶著方驚愚走到三開間的庭闈前,對他道,“老爺便在里頭臥病。”
方驚愚點了點頭,望見正恰有一位跛腳老仆端著湯藥走過來,便上前接過木托,道,“我進去伏侍罷。”
推開槅扇,走進正房。房內四處掛筼筜帷簾,昏黯無光。空廓的房中置著一張八步床,覆著厚重紗簾,像一只大繭將床榻裹起。紗簾里一片死寂。
突然間,死寂里迸發出一陣尖利的大叫,像是鋒銳的爪子抓過耳鼓。
“誰!是誰敢踏足方府?你是誰?你不是常來的人!是要來擒我兒子的人么?他娘的,瑯玕衛在此,誰敢動府上的人分毫?來啊!用刀砍我胸膛啊,教我流血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叫聲慘厲之極,教人聽了毛骨悚然,方驚愚亦起一身雞皮疙瘩。然而他只是臉色沉靜地走過去,將木托放在床頭小柜上,道:
“吃藥了,爹。”
那股尖銳的大叫忽而平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