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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夜,鮮紅的日頭像熟雞子一般躺在山腰。街中仍車馬如潮,豆槐間升起裊裊炊煙。
方驚愚隨著人流在街市中閑走,賣紙筆的、賃騾子的、蒸爐餅的鋪子依舊熱鬧,各色招子風中毣毣,連綴成一道虹彩。他先去買了幾只小椒愛吃的細餡大包,用油紙松垮垮地包著,提在手里,繼而轉到了槐街。
槐街里并無井溝,污水橫流,蚊蟲飛舞,卻是官府準許的回易之處。質人賣剩的輿隸、些許來路不明的骨董會在此售賣,但也有些過冬的柴火賤價出售,故而倒有不少黔黎光顧。
人牙子用鞭敲著鐵籠,喝令輿隸們起身,端坐好身子,好任人揀選。方驚愚想起小椒的囑托,捏了捏順袋里的銀子,走了過去。
“這位爺,這里的人兒皆老實干凈,價也便宜,二兩銀子便能帶走一位,您慢慢瞧!”人牙子見方驚愚走來,臉上笑開了花。他認得這位緇衣青年,方驚愚手上若寬裕了些,便會來此為些“走肉”贖身。
方驚愚點了點頭,走上前去看。前段時日新鍛了一套刀劍,他手頭尚緊,如今的銀子僅夠贖買一人。若力所能及,他倒是想教這些輿隸都重獲自由。略略看了一番,他問人牙子道:“有沒有賣不出去的輿隸?”
人牙子搓手笑道:“瞧您說的這話!咱們的貨個個年輕體健,哪有滯手貨?”
輿隸們巴心巴肝地望著方驚愚,許多人看清了他腰中的牙牌。被一位仙山吏買去,倒也強勝那些豬狗不如的下處,于是他們一個個挺直身板,正襟危坐。
方驚愚方要啟口,手上的紙包卻忽而一松,油紙散開,原來是先前那包子鋪的店家的系繩松垮,未綁得緊實,于是幾只細餡大包落了下來,滾落在泥水里。
那幾只雪白的包子好似磁石,將輿隸們的目光吸了過去。他們雖饞涎欲滴,然而見那包子被污水沾染,渴望的神色轉成了失望。
“真是可惜!”連人牙子也輕輕叫喚了一聲,他堆上一副諂媚的笑,“大人,這包子沾了泥水,要不得了。您也是老主顧了,小的便再折些價賣您一只貨,就當是您到這里來的辛苦費……”
說著,他又用鞭桿狠狠地敲起了鐵籠,對輿隸們喝道:“坐直了,讓大人看清你們的頭臉!”
輿隸們紛紛直起腰桿,然而有一人卻反其道而行之。那人宛若一道閃電,忽地撲到籠緣,飛快地自污水里抓起那細餡包子,毫不嫌惡地塞進嘴里,狼吞虎咽。
“這狗入的賠錢貨!”人牙子大怒,揚鞭打去,卻被緇衣青年一手阻住。方驚愚蹲下身去,看著那餓鬼似的“走肉”。
那人渾身臟污,葛布衣破爛不堪,手腳上纏著縐巴巴的破布,沾滿血跡。方驚愚拾起包子,將沾了泥水的面皮撕去,將尚且潔凈的面餡兒從籠隙里遞給他。然而那人的動作卻更快,一下咬住了他的手,像一條前胸貼后背的餓犬。方驚愚吃痛,感到鋒利的犬齒劃過指腹。
轉瞬之間,他手上的臟污面皮也被那人風卷殘云似的吃凈,一條微糙卻柔軟的舌頭舔舐著他的指節。那人抬起頭來,方驚愚怔住了,污漬掩不住其形容的英逸,蒼白的肌膚上嵌著一只漆黑的眼,像在生宣上輕點暈染開的墨跡。
但令方驚愚驚異的并非他的挺秀,而是那一只重瞳的右眼。
那是傳聞中只有圣人與霸王方才會有的重瞳,透著血光,宛若赤瓊。
那人叼著他的指節,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目光里流露出驚愕,身子仿佛凍僵了一般。
正在此時,人牙子一鞭打來,在他身上打出一道淺淺血痕,唾罵道:“這橫死賊!竟敢傷了仙山吏大人!”
那人當即松口,縮進陰影里,藏起頭臉,只露出一只黑漆漆的眼打量著四周,像警覺的貓兒。
方驚愚的目光落在他肩頭,那里裹著沾血的破布,似受了傷,與他在白草關查驗的騾車中那血淋淋的人兒的傷處如出一轍,這人的體格和迅捷、還有那漆黯無光的瞳仁又令他想到了那位曾交手過的窮兇極惡的逃犯。于是方驚愚心里略生疑竇,問人牙子道:
“此人姓甚名甚,自哪里來的?”
“是自醉春園里賣來的,聽說也有些侍奉人的本事……”人牙子吞吞吐吐道。“至于名兒,倒未曾聽得鴇兒說過……”
醉春園?方驚愚當即想到了那夜行刺玉雞衛的刺客。
有籠里的輿隸忽而討好地發話:“回大人,小的們雖不知這人名姓,卻聽他說過自己是何人。”
方驚愚看向那發話的輿隸。
輿隸道:“他說,他叫……‘閻摩羅王’!”
那縮在籠角的人影渾身一顫,旋即露出一副咨牙俫嘴的兇惡模樣,似是在恐嚇那輿隸。然而其余輿隸并不當這恐嚇一回事,七嘴八舌地道:“是,是,這小子曾吹噓自己,說自個兒便是那名震天下的大要犯!”
緇衣青年的目光宛如剪子,戳刺向籠角那蜷成一團的人。那人咬牙切齒,從喉嚨底發出咕嚕嚕的兇聲。
方驚愚瞇起了眼。
片刻后,他轉向人牙子,指著那人道:
“勞駕,二兩銀子,買這位‘閻摩羅王’。”
第11章 又入狼窩
楚狂被牽出了鐵籠,用鏈子拴住了手腳。在交納二兩銀子后,鐵鏈的另一端交到了方驚愚手里。
方驚愚瞥了他一眼,只見他佝僂著背,一副抖抖索索的模樣,倒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在忿忿地磨牙,且蓄勢待發,像是隨時會撲上來抓擓自己的皮。
人牙子點凈了銀子,嘴角幾乎咧到耳根。既得了銀錢,又解決了一個賴在籠里的刺兒頭,他今日可謂雙喜臨門。他對方驚愚道:“大人,您能帶他走了。”
楚狂卻一屁墩坐下來,在泥水里趾高氣揚地道:“我不走。”
“不走?”方驚愚蹙眉。
“我要待在籠里,里面的大伙兒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我在這里過得快活極了。況且這兒管飯,我跟你走又有什么好處?”
“我家也管飯。”
“呸,花言巧語!瞧你面相淫邪,看起來能夜御十個相公,我若到你府上,還不會被你攮爛屁股?”楚狂四仰八叉地躺下,賴在地上不走,高叫道,“我不走,我才不要跟你走!”
人牙子大怒,眼見著一樁好生意即將被這潑皮敗壞,抄鞭便要打去,卻被方驚愚抓住了手。方驚愚向他搖了搖頭,“別打他,既付過銀子,便是我的人了。你若打壞了他,不也得向我償銀錢?”于是人牙子訕訕地收了手,卻心里不平,向楚狂啐道:“賊他娘的賤骨頭!”
方驚愚望向楚狂,眼神卻一暗,方才那話耳熟得很,那曾在醉春園行刺的刺客也曾對他說過,于是懷疑之情在他心里愈發水漲船高。他說:“我已付過銀子了,你不走也得跟我走。”
“嘿嘿,有本事你便教我挪窩!”楚狂躺在地上叫囂。
方驚愚二話不說,扯起鐵鏈便走。他筋骨為龍首鐵所鑄,膂力強勁,楚狂正愣著神,卻覺自己竟被輕而易舉地拖曳起來,在地上留下一道泥痕。
人牙子與眾輿隸皆目瞪口呆,看著方驚愚拖著楚狂離去,走了一二百步皆無氣喘。走至巷口,方驚愚扭頭向地上看去:“你要我一徑地拖你回去,還是用你兩條好端端的腿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