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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視線落在馬棚里,石樁上空空蕩蕩,三匹馬俱已不在。這時他忽覺腳上傳來一片溫熱感,扭頭一望,只見足邊落著一只銅壺,是方才遭他踢倒的物件。
廊上空無一人,只余那銅壺轉動著,汩汩地冒著茶水。
風狂雪暴,男人渾身發冷。那道驚弦聲清晰印于腦海,他咬牙,齒關間沁出聲音:
“是他……閻摩羅王!”
————
愁云變色,雪霧如紗,兩匹黑驪在晻靄寒氛中疾行。
月光猶如水銀,瀉滿大地,勾勒出兩個殺氣騰騰的身影。
出了銅井村,四面浸而開爽。緇衣青年緊盯著前方的人影。陳小二雖騎了足力更健的馬,然而那馬性子甚烈,左右沖撞,更不愿認個生人做主子,故而反倒不如后來者快。
一里、半里,兩人間的距離漸而縮短。緇衣青年的一只手已然搭上腰間長刀,蓄勢待發。
然而正于此時,青年忽覺一陣震顫,身子一歪,卻向一旁倒去。納頭一看,卻見雪地里竟挖了陷坑,上用草蓐浮土掩蓋,約莫是陳小二先前備下的。馬蹄陷了進去,一時跑不動。
眼看著陳小二的身影即將遠去,青年卻不緊不忙,從懷里取出一管篳篥,放在嘴邊運足了氣猛地一吹。剎那間悲聲大放,管聲尖利,劃破夜幕。
那前頭的馬兒似受了驚,一陣嘶鳴,高揚前蹄。陳小二持不穩羈靮,顛來簸去,幾欲墜馬。黑衣青年運氣高吼一聲:
“招財,回來!”
黑驪似得了令,嘶叫著回身奔來。那本就是青年的馬,雖說性子極劣,倒也認主。陳小二冷笑一聲,滿面是汗,低喝道:“官爺,你這馬安了個好俗的名兒!”
刀劍出鞘,月光在薄刃上躍動,鋒寒逼人。青年將黑驪牽出陷坑,再度翻身上馬,道:“是,這是俗人騎的馬。我是俗人,我愛錢。”他一夾馬肚,如疾風般上前,眼里精光四綻,“而你是害了銅井村數條人命的‘山魈’,‘大源道’的教徒,賞銀百兩!”
嵌鋼長刀與鐵腿在空中相接,震得雪霧凈蕩一空。陳小二將兩手撐著馬背,兩足如陀螺般回旋,靠剛勁攔下每一刀。疾馳的馬兒行過盧桔樹,震得滿樹積雪簌簌而落。
陳小二冷笑:“官爺,怕是這銀子您有命賺沒命花!”
他鉚足氣勁,大喝一聲。碎冰隨足風飛出,如千萬道細小的柳葉鏢。青年手中刀劍飛旋如輪,擋落冰屑,忽而沉聲問道:
“你為何要殺人?”
“怎么?官爺想要勸服我?”陳小二笑了一笑,舔舔唇,臉上露出邪獰的微笑。
“不,只是你的口錄尚不充分。”青年面無表情地掃落冰屑,道,“我不好同仙山衛交代。”
陳小二沉默片刻,仰面大笑,直露嗓子眼兒。
“方才我也說了,我是在等著‘閻摩羅王’現身。這緣由尚不足么?”
“為何要等他現身?”方驚愚說,“他是你姘頭?”
陳小二愣了一愣,似是不明白為何他會如此問。他睜大了眼,瞳仁漆黑,像一口井,映不出光。
“官爺,您休要胡吣。‘閻摩羅王’是咱們的明日,是司南。”他磕磕巴巴地道,忽而氣喘起來,愈說愈急。“蓬萊已然腐朽,如無根之木,私跨過溟海之人會被發落為奴,這里便是一方無邊的樊籠。然而‘閻摩羅王’卻不同!”
陳小二忽像吃了狂藥,雙目中滾著一團火。那火似要燒出眼眶,一直燒到緇衣青年心里。
“‘閻摩羅王’所向披靡,所至之處無人能敵。他脫然無慮,可破仙山衛重圍,沖破蓬萊鐵壁。他是懸空北斗,引路明光,咱們這群惡鬼的君王!”
緇衣青年冷聲道:“所以你扮作跑堂伙計,就是為了在此地肆無忌憚地殺人?用人命鋪一條謁見那兇徒的路?”
陳小二冷笑:“不錯!仙山吏皆為蛇豕奸徒,怎知我們的鴻鵠之志?”他一彈腿上機括,從鐵腿暗格里捉出一只大而黑的毒飛蟻,舉到眼前。
“這是什么?”青年問,“你的撒手锏么?”
陳小二嘿嘿直笑:“不錯,不過不是用在你身上的撒手锏,而是……”他忽而張大口,將那毒飛蟻吞入,獰笑道,“用在我身上的!”
突然間,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如負犁老牛。肌肉可怖地虬起,筋脈如槎枒黑枝,盤踞于臂。他高吼一聲,忽踩著葵花鐙站起,一撐馬背,飛鼠一般躍向青年。
自吃了那毒飛蟻后,陳小二便似變了個樣,動作更為狂暴有力,青年一怔,黑驪如傷弓之鳥,長嘶不已。他亦龍驤一躍,持刀劍在空中與陳小二相接。一串火花閃過,兩人急速換了個位,分別落于對方馬背上。
寒風呼嘯,盧桔樹好似衰邁老人,低低彎著腰。兩人在一片枯寂里策馬回旋,像轉鷺燈上的兩幅畫兒。
陳小二桀桀冷笑:“你是天縱之才,咱們尋常人不可與你比肩,只得靠些旁門左道才能與你平分秋色。想必你生來便含著金湯匙,不曾見過咱們這些泥涂里掙扎的螻蟻,也沒動過出蓬萊這襁褓的心思罷,方小少爺!”
緇衣青年一言不發,然而臉上略略滲出細汗。方才一交手,那巨大的沖勁教他虎口開裂,血浸入纏帶。陳小二吞的毒蟲似能使人膂力暫長,他如今在同一個瘋子對壘。
朔風如釤,割進皮肉,寒入骨髓,讓青年的動作愈發遲緩。陳小二再度欺身而上,雙腿舞動,在月下泛出的銀光,氣勢洶涌。在以鐵腿砸向對方時,陳小二撥弄機括,一大群毒飛蟻再度彌散而出,他打著唿哨兒指引它們去咬那青年,然而青年亦機變神速,一手刀光漫濺,如絢爛星火,另一手探入懷中,摸到了那只篳篥,放到嘴邊,以尖利之聲打斷了陳小二操使毒蟲的唿哨聲。
毒蟲雖受篳篥聲干擾,微微散開,然而一心二用最是致命。青年驚覺陳小二突而已飛身至眼前,兩條腿似剪子一般夾向自己頭頸。
情勢不妙!
若是被那鐵腿擊中,腦袋便會化作一攤血泥。青年心念電轉,本欲提劍猛刺,但此時突而刮起一陣獅吼似的狂風,玉瓊亂走,迷了他的眼睛。
漫天風雪里,那泛著森然寒光的鐵腿漸而近了,烈風颼颼,即將斬上他的脖頸。緇衣青年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要落敗于此了么?同先前在此地失去蹤跡的幾位仙山吏一樣?他望見陳小二骍紅的兩眼,染著嗜血的瘋狂,狀如厲鬼。
然而此時,遠方忽而傳來一道尖厲的鷹唳聲。
緇衣青年的兩眼漸漸睜大,眼簾里映入一道銀虹。彌月之下,那星光亮一閃而逝,卻撕破了重重碎雪。
突然間,陳小二像被巨鐘撞中,半空里的頭顱忽往旁一偏,在那鐵腿落到青年頸項上的前一剎,他的身子似被極大的力道猛沖開來。
片晌后,陳小二落在地上,軟綿綿地癱倒著,像一只斷線的偶人。
方驚愚驚魂未定,下了馬,提劍走過去。只見陳小二頭側插著一枚長箭,箭鏃沒入腦門,頃刻間丏奪了這殺人鬼的性命。
而箭筈上似刻有字,緇衣青年就著月光一看,是一朵細小卻妖冶的赤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