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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椒堪堪閃過陳小二的踢腿,光火道:“死扎嘴葫蘆,待你做罷這一套動作,咱們都去西天取一趟經回來了!”
那人開口,聲音清清冷冷,似落澗寒流,道:
“要去西天的不是你們。”
此人方一開口,陳小二便猶如逮住了獵物的鷂鷹,直奔他而來,欲先下手為強。
然而于一剎間,這人忽將兩手往腰后一探。冷光如懸天星斗,灼目而出。只聽得一聲錚鳴,半空里颎火迸濺!
原來是這披斗篷的人行云流水一般自黑檀鞘里拔出一枚符禹鐵短劍,一柄嵌鋼長刀,十字交錯,穩穩接下了陳小二的鐵腿。
“——而是他!”
這人冷聲道,目光如劍,直逼陳小二。
兩人甫一交手,煞氣便如江河滔滔四泄。刀光劍影紛飛,他們瞬息間交鋒數合。鏘鏘錚錚聲不絕,似弦急箏亂。陳小二咋舌,與他交手的這人極強,靜定持重,一息不紊,恐怕是他見過的最厲害的仙山吏!
普通招法抵敵不過,陳小二一揮手,遣毒蟲上前。飛蟻嗡聲大躁,張獠向此人咬去,然而這人卻深吸一口氣,心手相應,刀劍似蛺蝶飛舞,疾如迅風速電。片刻之后,地上落了一層薄薄黑霧。那是被削去雙翼的飛蟻,正于地上徒勞掙扎。
這人刀法和劍法皆剛、快、猛。陳小二再不敢大意,拼盡渾身蠻勁將鐵腿砸向此人臉面,然而這人防守的架勢亦穩當,仿佛鐵墻一面。刀劍相交,再度攔下一擊。烈風刮開了葛布斗篷,露出了其容顏。
燭光似水一般洗凈了此人臉上的暗色,那是一位俊秀青年,纏一條緇布額帶。面龐似白玉雕就,如月下梨花,卻骨峻氣遒,帶著鐵鑄一般的剛毅。
而他的兩眼猶如行空鷹隼,激明入神。
被那兩眼一看,陳小二好似田間地鼠,惶悚不安。一個念頭閃過,他得逃離此處,去一個更能施展拳腳的地方。于是他虛晃一招,便拔足猛奔,向外跑去。
還跌在地上的小椒大喝:
“方驚愚,去追他!”
陳小二步伐一滯,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入他的腦海,他知道這個名字。方驚愚,仙山瑯玕衛方家的次子,百年難遇的刀法劍術天才。而今日一見,端的人如其名,驚愚駭俗。
然而那青年卻不緊不慢,收了刀劍,在桌前坐下,又一絲不茍地自懷里取出筆匣,攤開草紙,蘸飽了墨。
紅衣少女大怒:“你不去追人,又在做什么?”
那名喚方驚愚的青年神色冷浸浸的,道:“我方才想起,還缺了幾字未寫。錄辭的時辰、錄辭人的名姓都未添上去。待寫完了再追。”
小椒看著他一板一眼地埋頭寫字,火苗子舔上心頭,一張臉漲得似熟透的柰果般紅,憋了半晌后,破口大罵道:
“你倒是去呀,笨葫蘆!”
與此同時,陳小二剛沖出客堂,風雪猛烈撲來,門外白雪皚皚,凍霧漫天。一個身影忽自旁經過,與陳小二撞了個滿懷。陳小二身形一個趔趄,卻見那人影竟是那先前睡在馬棚里的乞兒,佝僂著背,手里提著一只茶壺,水差點灑出來。
他見了陳小二,眼睛微微睜大了些,漫不經心地問:“小二哥,你去哪兒?”
那乞兒又將茶壺提高了些,陳小二才想起先前自己吩咐他給仙山吏們燒口茶吃,這廝在仙山吏們查過后便乖乖到后廚里倒騰茶水去了。但如今情勢危急,陳小二顧不得說話,便一陣風似的從乞兒身邊掠過去了。
乞兒看著他疾奔而去的背影,不解地歪頭。他愣愣地杵在那里,望著風雪像簾子一般一掛掛從天幕里涌下來。過不多時,一個身影自客堂里閃出,與他打了個照面。
那是個身裁頎長,清雋卻冷峭的緇衣青年,刀劍裝璏,交錯掛于腰后。那青年見了提著銅壺的佝背乞兒后,平靜地問道:
“勞駕,請問方才有位著青衫的堂倌經過,你知他去往何處了么?”
乞兒想了想,伸指指向馬棚。
青年當即扭身拔足,向馬棚奔去,身形矯健如豹。
客堂里傳來紅衣少女的詈罵聲:“方驚愚這大王八!腦筋同鋼鑄的一般,那字兒何時寫不成,偏趕著這早晚么?”
獨眼男人咳嗽了幾聲,道:“罷了,他素來就是這副性子的。倒是我不濟事,舊傷積發,不然也不會自覺元騎隊調回城中了。空有一副唬人架子,幫不上你們。”
小椒擰起了眉,放緩了聲。“頭項,您且歇歇,待會兒咱們再趕上去幫那鋸嘴葫蘆。他一個人不打緊的。”
男人卻道:“他雖是天才,可也不過是位以血汗奪胎換骨的凡人,不可事事倚仗他。咱們稍歇后便趕上去。”
那乞兒靠在門邊,將仙山吏們的話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沉默有頃,他放下手里的茶壺,踅步去了馬棚。
已有兩匹仙山吏的馬被牽走,石樁上僅栓了一匹白青毛。看來是陳小二先前看上了那黑驪,方才逃竄時解了一匹騎上了。
乞兒在馬棚里蹲下,先用之前打來的井水洗凈了面。奇的是,那盤踞在右眼上的紅疤竟積漸褪去了。原來那是塑面用的軟泥,可用以偽飾容顏,他的右眼完好無損。
接著,他將兩膀探進馬糞里摸索了一陣,取出一根木條。用井水沖凈其上污穢,那竟是一條漆紅的彤弓。他再在谷草堆里扒拉出櫜鞬,櫜袋里裝滿了箭,許久不曾用過。
乞兒的手指忽而變得靈巧而迅捷,不過片時,便上緊弨弦。最后他身子突而直起,肩、肘、手平直如箭,架起弓。
風雪擊面,天云一色。他持弓對向雪原,若有人此時在馬棚,便能望見這乞兒肩臂緊實流利,隱蓄著猛虎一般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右眼,拉開了弓弦。
客堂之中,獨眼男人正緩緩起身,紅衣少女在一旁攙著他。
突然間,一道霹靂似的弦聲自外傳來,兩人渾身一震。
獨眼男人反應極快,身子猛然彈起。舊日的噩夢瞬時如浮沫般現于腦海,他幾乎是同時低吼出聲:“是這聲音!”
“什么?”小椒不解。
獨眼男人趔趄著站起,跨步沖出客堂。出門時腳邊踢到了一物,翻倒了,鐺啷啷作響,然而他無暇顧及。大風揚雪,天地仿佛為一層厚羊毛氈子所覆,茫茫皚皚。他卻想起了一年前的箕尾大漠,那一日也是風沙大作。
那道聲音已然深深刻進他的腦海中,那是他的夢魘,是惡鬼的足音。
獨眼男人渾身觳觫,望著風雪:“是他……”
紅衣少女自后趕來,困惑地脧巡四周:“誰?這兒不是沒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