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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瑛曾經有一個花名。
叫做明纓。
他幼年時曾經在青樓做過龜公,見識過各種人情冷暖。若是有人問他,世間最能藏污納垢之地在何處,他一定會毫不猶豫指著密州都城最繁華的醉紅樓破口大罵。
可若是在問他,世間最好一處在哪。
趙瑛肯定三緘其口,狠狠瞪死那人,啐道:“這世道就是個垃圾。”
但其實并不是。
他在心里這樣說。
世間最好的一處,同樣是密州的醉紅樓。
只因,他在這個垃圾道上,遇見了洛殷。
陰郁狠厲的殷北王折斷了那日想要欺辱他的富紳手指,拿著刀齊根砍下,噴濺出的血撒在他臉上,看上去像是黃泉里爬上來的厲鬼。
明纓呆呆盯著那妖異可怖的側臉,胸腔鼓動。
被貶落邊疆的失意親王,向他一個下九流妓子伸出沾滿血的手:“我喜歡你剛剛用刀的那個眼神,但是下次,記得要再狠一點,最好是捅爛他的命根。”
明纓于是知道了,他要跟著的這個人,不是個簡單的主。
殷北王花了三年,讓明纓成為了他座下第一客卿趙瑛。
趙瑛從小學東西就快,他娘曾是醉紅樓盛極一時的頭牌。
只可惜,紅顏故去,只留下一地殘花敗柳。
趙瑛不明白,為什么一個受青樓折磨多年的女子,在拼盡全力為自己贖身后,會將自己親子再次賣進那龍潭虎穴中。
后來,他從殷北王身上學到了一個道理。
這世道就是如此,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若不能做此間第一流,終有一日,會被人肆意操縱命運。
無人會憐他。
唯有他自己去爭。
而趙瑛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成為洛殷最得力的心腹。
與其余的人相比,趙瑛學識不夠廣博,計謀不夠精妙,資歷也不夠深厚,可他勝在手段狠辣,或者說,為了贏,他什么都敢做。
他就是洛殷手底下最衷心的狗,但凡洛殷要什么,趙瑛都會不顧一切地搶過來。
哪怕最后他得到的,可能只是簡單的一句“阿瑛,做得好”。
余下客卿大多覺得趙瑛手里臟。
他們不屑與之為伍。
趙瑛從不在乎這些。
當他踩著這些人的脊骨一步步走到洛殷面前后,他就已經贏了,他們連在他背后揮刀的資格都不配,因為此時的洛殷,只會將視線放在最有用的那個人身上。
趙瑛還記得,林家覆滅后,他被洛殷派去京都的那個晚上。
是個瀑雨寒夜。
在兵荒馬亂的密州,這樣的夜,能夠凍死不少人。
他站在一室暖煙中,靜靜陪著洛殷拆開來自各方的密信。
“秦御書。”洛殷沉沉念出這個名字,似乎在咀嚼著什么硬物。
檐下雨聲漸瀝,伴隨著低低輕吟,洛殷說話總能一針見血,仿佛任何偽裝在他面前都是徒勞:“他竟喜歡啃人傲骨么?哼,無趣。”
天際閃過驚鴻白光,雷聲姍姍來遲之際,洛殷正一手捏住趙瑛的下巴,盯著他那雙眼睛說:“阿瑛你說,他會不會迷上你這雙眼里的東西?”
趙瑛表情不變,單膝跪下:“主子若說會,那便會。”
洛殷掌心溫熱,緩緩摹揣著他的臉,卻一語不發。
良久,他嘆息道:“阿瑛,京都離這里,可太遠了……”
趙瑛眼神微厲:“屬下深信,主子來日必定能殺回京都。”
洛殷手指停頓在他耳后:“好。”
他攬著他輕輕碰了一下肩。
這過程快得連趙瑛都沒有反應過來,那點殘存的溫度就已離去。
趙瑛寸寸走入濕冷雨幕,他一顆心仿佛拴在刀尖,好多次,他都會想起同樣一個寂涼雨夜——偷偷靠近那個人,覆上兩片削刻薄唇,貪慕某些不該屬于他的東西。
他并不想被人發現。
這是趙瑛唯一一次,有事情想要瞞著洛殷。
或許也是個巧合,趙瑛還來不及去試探是否真的瞞住了洛殷,他就已成了明纓。
擷芳閣之于明纓,猶如醉紅樓之于趙瑛。
這種藏污納垢的地方,他簡直如魚得水,全不費功夫。他仍是予人控制的傀儡,卻是棋盤上最重要一顆棋子,讓他的主人不能輕易舍棄。
明纓就這樣一點點進入了秦御書的視線。
一個玩物。
供人消遣的玩物。
但卻是秦御書五年里唯一的玩物。
旁人有所不知,明纓卻很清楚,秦御書早就心有所屬,會看上他不過因為這雙相似的眼。
林家衰敗后的第一年里,秦御書性情大變。他暴戾難測,喜怒無常,官場不吃人面,私下不近情面,除了皇帝,沒人能撬動這把刀。
明纓想,洛殷識人堪稱一絕。
那日擷芳閣,戶部有位大人辦了一場酒會,消遣雅興還未發,就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秦御書帶著大理寺一幫人冷冷闖進來,不由分說就抓走了勾結戶部的商賈,那位大人磨破了嘴皮子,最后也只得了他一句“你也想嘗嘗大理寺水牢的滋味?”。話都說到了這份上,還有誰敢攔他?
明纓當時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靜靜旁觀這場鬧劇。
他并不覺得,依他現在這副模樣,能夠引起秦御書的興趣。
可偏偏就是這副模樣,秦御書在對上他的視線后,派人將他壓了回去。
明纓起先并不明白,秦御書是什么心思,他再三思索自己是否露出了破綻。可直到秦御書將他拉入床笫匆匆行歡,他才懂了,這人剛才興許是瞧上他了。
那道灼熱的視線一直聚在他雙目上,一旦他閉上眼睛,身下的動作便會愈發狂躁。
明纓于是時常睜著眼,幾乎是用盡了力氣回看他。
事后,明纓一躍成為秦御書身邊的紅人,身份水漲船高。
他那時撫弄著臉上掛著的紅珠面簾,暗道:洛殷給他準備的東西,實在太稱心意。
明纓意外發現,秦御書的心思其實很好讀懂。
他只要乖乖演好對方要的人,幾乎能得到一切。
若非趙瑛迫切要知道剩下藏起來的東西,明纓甚至覺得,攀附秦御書不失為一件妙事。
短短半年,他就摸清了秦御書的喜好禁忌。
他不愛俗物,只啃傲骨,做事像個瘋子,但瘋得也有章法,正如坊間所說,他殺人不見血,殘暴不通情理,然而很少有人會想到,他殺的都是該殺之人,無人敢橫行于他護在皇城底下的百姓,正如無人能對他造成威脅。
眀纓覺得,他是一個好官。
于是他更想挖出這人隱匿于冷酷刀鋒下的柔色溫情。
查了這么些年,秦御書總算在一個人身上露了端倪。
從西北回來的一位將軍,名為陸驚野,眀纓算了算時間,這位陸將軍出現的時間,正好是五年前林府衰敗的時候。
這其中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些什么。
自這位陸將軍歸京,秦御書再也沒有找過他,連帶著大理寺的消息也嚴密無縫。
眀纓不甘,沉寂一段時候后,派出朝廷暗子前去行刺,他當然知道時機不夠成熟,可若再等下去,生出的變數只會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