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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默然的站在老太爺的面前,眼眸低垂,雙唇緊抿,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其實有些沉悶的幼年。兩人也不再說話,沉靜的屋子里,只剩下老夫人低低的抽噎聲。良久后,青瓷輕輕把手從老爺子手里抽了出來,退后兩步,離開了屋子。
老太爺手還保持著握手的姿勢,那里卻只是空蕩蕩的,虛空抓了抓,什么也沒留下。
青瓷,這是在怪自己了嗎?
強壓住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該怪的,該怪的……
沒過多久又響起了由外而內的腳步聲,老爺子手一抖,居然沒敢抬頭看是不是青瓷。青瓷把熱水端到一旁,濕了帕子,彎身低頭,一點一點給老爺子凈臉,“花成這樣,被你的學生們看到,老臉都丟完了。”
平淡的語氣說著極為嫌棄的話。
老太爺并沒有回應這個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青瓷,青瓷也不理他,一直彎身仔細給老太爺凈臉,直到自己滿意的為止,將帕子放到一邊,正眼看著老太爺有些渾濁的雙眼,平靜道:“當初您沒教過我女紅沒讓我看過女戒,我的啟蒙就是四書,和男子一樣,您一直把我當男兒教養,如今,男兒長成,要出去展翅了,您在愧疚什么?”
因為沒有孫子,青瓷作為嫡長孫女,一直都是被當男兒教養的,說句不自謙的話,青瓷若是用心研讀,科考未必沒有她的一席之地,自己也一直為有這么個孫女感到自豪,雄鷹要展翅了,自己不愿放手么?
沒有再看老爺子,而是換了水又去給老夫人凈臉,老夫人哭得跟個花貓似的,青瓷一邊給她凈臉,一邊輕聲道:“江南的水鄉祖母呆了一輩子,草原的遼闊,大漠的孤煙祖母都沒見識過吧?青瓷當您的眼,去幫您全部都看一遍好不好?”
青瓷說給老太爺的話,老夫人一個字都沒錯過,此時也說不出挽留的話,只是緊緊抓著青瓷纖細的手腕,緊緊地。
老夫人實在不放心青瓷,拉著青瓷囑咐了大半夜的話,可實在年紀老邁,臨近日出的時候終是沒熬住睡了過去,給老夫人把被子攏好,青瓷無聲的起身,披著外套坐在了書桌前,掌燈研磨鋪紙。
屋外晝夜正替,青白交接,青瓷端坐在書桌前,提筆揮墨,直到屋外已經隱隱約約有了人聲的時候,青瓷才停下了寫信的動作,一封封用火漆封號,注好人名,俞伯母,向晚,長舟哥哥,綠蟬紅檀,公子湛,青釉……
將信封好后放進了抽屜里,昨晚已經跟祖母說好,她會把信都放出去的。
起身,一夜沒睡精神卻異常清醒,走到老夫人的床前,看著老夫人還有些發紅的眼窩,濕意再次上涌,轉身,竟是一眼也不忍再看。
剛出了明靜院就看到了倚在樹下等著的喬望舒,見到青瓷那刻就站直了身子,埋著長腿走到了青瓷身側,看了里面一眼,這次沒有嬉皮笑臉,本想說還是等老人醒了再見一面吧,可看到青瓷眼下的青黑和深深的疲憊。
沒說出口的話就已經吞回了肚子。
“走吧。”
青瓷點頭,回身再次望了一眼明靜院,所有的不舍,望進了眼底,留在了心里。
三皇子沒有讓人近身伺候的習慣,是以,每次都是聽到里面的人說進的時候太監宮女們才會入三皇子的寢殿,今天太陽剛出,公子玉就已經整理好了著裝,依舊是一襲黑衣黑袍,眼尖的卻發現他把那塊塵封在匣子里的玉佩給綁在了腰帶,那玉佩并無任何的雕刻,只是玉質罕見,墨黑中點著金絲。
甲一是一直跟著公子玉的人,當初在江南時,他亦暗中隨行在一側,今天見到這塊玉佩,也大著膽子開起了玩笑,“主子的心情很好?”
公子玉沒有回話,而是站在銅鏡前自己動手整理衣領袖口。
多年的夙愿終于要得到了,一定要以最好的面容來迎接。一向對容貌不甚在意的公子玉,在鏡前折騰了小半刻鐘才停了,帶著甲一出門,外頭暖陽剛升,有些刺臉的秋風也變得有些和曦了。
公子玉抬頭瞇眼看了紅彤彤的日頭半響,心情十分愉悅。
“是個好天氣,走吧,去青山鎮。”
喬望舒給青瓷準備的馬車盡可能的大也盡可能的舒適,甚至可以容納兩個在里面平躺入睡,所有人都留給了青釉,青瓷什么都沒拿,現在跟著伺候的,是喬望舒指過來的一個丫頭,名喚綠鶯的。
剛見面,兩人也不甚相熟,而且青瓷擺明沒有什么精神,上了馬車就半垂著眼簾似要睡著,綠鶯也不敢多說話,只聽喬望舒剛剛吩咐的,把被子鋪好,讓青瓷快快入睡,趁著這段是官路平坦,好好歇上一歇。
用力把被子上的褶子拍整潔,幾番之后才滿意了,輕聲對著青瓷道:“姑娘,歇了吧。”
青瓷抬眼,雙眼血絲明顯卻是一片清明,笑了笑,“好。”
就著綠鶯的手在錦被里躺好,下面怕是墊了好幾層的褥子,哪怕是在行駛中的馬車,也沒有多大的顛簸感,在云錦的枕頭上蹭了蹭,閉眼。綠鶯見狀,忙無聲的拿起一旁的安神香給點上,沒一會,若有似無的凝香就在車廂里蔓延。
青瓷睡了,這馬車里做針線活也不方便,綠鶯就窩在了角落里出神,時不時的看一眼青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綠鶯也沒忍住打起了瞌睡,卻突然聽得青瓷閉著眼輕聲道:“你知道青山鎮怎么走嗎?”
姑娘還沒睡呢?綠鶯被嚇了一跳,連忙睜眼差點從車里跳起來,卻見青瓷仍然閉著眼,小小地松了口氣,“知道怎么走,姑娘可是想去那邊看一眼嗎?姑娘若是想,我現在就出去跟公子說,改道還來得及。”
青瓷睜眼,目光有些怔然,“要改道嗎?”
“恩。”
“咱們去的是漠北,那青山鎮在朝南的方向呢,一南一北,姑娘若是想去,現在就去外面說一聲,還沒下官道,還來得及呢。”
隨意說的一個地名竟是一南一北的方向嗎?
這樣的巧合真是讓人一點都不覺得愉悅,青瓷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也就是隨意這么一問。”翻了個身,轉向了車廂的一側,看著眼前的車廂內壁花紋,一層又一層明藍色的小花疊加,繁復。
青瓷在看著它們,也沒看著它們,左手在右手手腕上輕輕一拉就把那個墨玉鐲子拿在了手里,看著這個玉鐲,哪怕在被窩里,它的碎金還是那么明顯,還是那么漂亮。顫抖著手指沿著它的輪廓輕輕滑動,還是那么溫潤,觸手生滑。
阿姐,這是我親手磨的,你看,手心都破了呢。
阿姐,你戴著就不要取下來了好不好?
阿姐……
嘴邊的笑容一點一點擴大,眼中的濕意一點一點聚集。
最后,無聲的劃過眼角。
你騙了我那么多次,現在該我騙你一次了。
☆、第97章
甲一駕著馬車在午膳十分踏踏地進入了小鎮,手握著韁繩,在主道來回走了一圈,這青山鎮正的不大,來回就橫縱兩個兩個大道,只是來往商販眾多,街邊客棧酒樓林立,錦衣玉扇的公子哥,薄紗蒙面二八少女,亦或者銀發蓋頭的老人。
果然熱鬧。
在城內轉了一圈甲一就輕提韁繩來到了剛才所見之處最大的一處客棧門前停下。這客棧名字也無甚稀奇,迎客樓,裝潢和其他的客棧并不區別,紅柱青瓦,只是大氣許多,匾額之上的迎客樓三字,倒像是名家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