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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觀卻是說道:“章主簿實在是多慮了,這等事情,我等微末小官本來也承擔不起,我等只需要將所見所聞原原本本上奏便是。我瞧著當今天子素來仁厚,應當不會因為這等事情遷怒于人!”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覺得,劉恒這個天子要么就是心慈手軟,要么就是做事不干凈,這才留下了這么個紕漏,這事傳回去,煩心的是上頭的人,何況,遼國這邊壓根沒有隱瞞這事的意思,只怕朝野上下早就人盡皆知,如此一來,滅他們幾個微末小官的口顯然是一件沒必要的事情。
陳觀沒敢將對劉恒的看法說出來,只是說了后面的猜測,頓時一幫人暫且放下了心思,然后就ren不住七嘴八舌地猜測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說朝鮮這邊的人覺得是劉恒有憐子之心,所以想辦法給了劉昌一個安身立命的基業,大漢那邊,尤其是長安,沒幾個人會這么想,其他人不知道,長安這邊還是有人知道的,呂王后當年生下的不是一個兒子,而是四個,如今卻只有一個,其他的呢?何況,當初為了誅殺諸呂,不知道多少人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南軍北軍自相殘殺,幾乎被打廢,許多曾經顯耀一時的姓氏,直接沉寂了下去,對于呂氏來說,這樣的血海深仇,有幾個人能夠放棄呢?
使團這些人湊在一起商議了一番,最后勉強安下心來,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們總不能跑出去對外頭的人說,遼王不是漢天子的兒子,咱們趕緊去推翻他!別的不說,光看著如今遼東這邊百姓過得何等滋潤,就知道,為了維持這樣的生活,底層這些百姓只怕愿意為了那位遼王去死!
雖說漢家使者搞出各種騷操作是常態,但是那是后來大漢國力強大之后的事情了,那會兒一個個都是好戰分子,唯恐天下不亂,遇上一個不給他們面子的,就敢半夜抄刀子將對方變成自己的軍功。但是現在可沒這樣的做法,大漢如今最大的敵人還是匈奴,其他的事情都是可以暫時妥協的。何況,他們如今要對付的這個人十有真的是長安那位天子的兒子,誰知道對方是個什么想法,他或許可以自己下令殺子,但是你要是傷了他,那位到底是個什么反應,可就不好說了!
很多時候,當你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之后,除了躺平,也就沒有別的路走了!
因此,章汾他們一行人很是配合地完成了這一次的出使,在朝堂上表演了一場上國與藩國親shan如一的戲,麻木地看著上頭劉昌在那里表演了一出思念父親的把戲:“寡人不孝,如今遠在千里之外,卻是再也不能承歡膝下,既然有使者前來,那寡人也該遣人覲見朝貢,還請諸位使者稍留數日,屆時一起出發,互相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章汾機械式地答應了下來,結果,等到出發的那一天,章汾就懵逼了。
第36章
章汾他們原本以為劉昌派出去的就是個尋常的朝貢使團,最多就是如同以前一樣,加上各個部族的首領族長,結果等隊伍集中起來,卻發現,使團的隊伍卻是無比龐大,光是載貢品的馬車就有七八十架。
秦朝時候的馳道雖說荒廢了許多,但是能用的還是不少的,因此,整個使團用的全是四輪馬車,而且一個個看起來巨大無比,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塞了多少東西。為了保護這些東西,多帶一些護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加上各個部族的首領族長如今靠著淘金采參還有組織族人做各種勞力,算是闊起來了,別人是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而這些部族首領呢,就是想要去感謝一下劉恒,你生了個好兒子,帶著我們這些苦哈哈闊起來了,以后啊,我們就安心跟著遼王干,老老實實做大漢的藩屬,絕不給大漢添亂。
這些部族首領覺得自己是去感謝漢天子的,而對于組織了這件事的劉昌來說,他其實就是去炫耀肌肉的,意思就是,如今我已經收買了遼東各族的人心,你要是有別的什么想法,還是盡量給我掂量一下!
這樣一個龐大的隊伍,跑到邊境的時候,差點沒將邊境的守軍嚇了一跳,反復確認了對方的來意之后,還不放心,又派出了一隊人沿途護送,起碼先將這個燙手山芋送到下一個郡,交給那里的人,然后就不是自個的事情了。
沿途各郡對于使團也很歡迎,畢竟比起從前那磕磣模樣,如今人家一看就不同往日,變得闊綽起來了,而且看他們日常起居,也不像是打腫臉充胖子,平時采購一些東西,直接就是用布帛換,跟市面上良莠不齊的錢幣相比,民間布帛才是硬通貨。而在遼東,新式的紡織機效率可要比尋常的織機強得多,而且織出來的麻布和絲綢也更加細密光滑,自然更受歡迎。
使團沿途招搖過市,很快,北地大家就都知道,長安天子派自己的嫡長子去遼東做了遼王,以后大家可以隨意前往遼國做買賣,那里的貨物物美價廉,還有各種新鮮的玩意,北地這邊上層因為劉昌的身份疑神疑鬼,底層卻沒有這樣多的想法。一些嗅覺比較靈敏的商人在看到使團的穿戴用度之后,顧不得如今越來越冷,仗著這邊距離遼東不算遠,便開始考慮著趕緊趁著最冷的時候還沒到來,先去遼東采購一批貨物,回來就能賺上一筆。
而長安這個時候,劉恒終于準備攤牌了,他直接在宣室殿請來了陳平周勃。
君臣互相見禮之后,等著陳平周勃各自落座,劉恒才嘆了口氣,說道:“今日朕請丞相和大將軍過來,卻是有件事,不得不說與二位知曉!”
陳平與周勃對視了一眼,這才齊聲說道:“還請陛下明示!”
劉恒又是一聲長嘆,露出了一個苦笑,說道:“之前朝鮮之事,朕有些放心不下,便命人去查,然后,卻發現了一件大事!”說到這里,他擺出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頓了一頓,才說道:“如今已經沒有朝鮮了,朝鮮已經滅國,取而代之的是遼國!”
陳平皺了皺眉,說道:“遼國?難不成彼輩竟有吞并整個遼地之志?”
劉恒搖了搖頭,說道:“朕想要說的是,如今遼國的國主,叫做劉昌!”
陳平頓時一愣,劉昌這個名字并不稀罕,但是能被劉恒正兒八經說出來的劉昌,這個身份就很微妙了,果然,就聽劉恒嘆道:“這個劉昌,正是王后呂氏所出的長子!”
陳平和周勃都ren不住挺直了身體,看向了劉恒,當年,陳平的屬下差不多是親眼看到代王宮的宮人給呂氏母子灌下了毒酒,放入了棺中,又看著母子五人倉促下葬,怎么可能又冒出一個劉昌來。
陳平還算是沉得住氣,周勃卻是已經ren不住了:“陛下,那劉昌莫不是冒名頂替?”
劉恒心里一冷,然后說道:“這倒不是,朕初次聽到,也以為如此,便命人掘開了墳墓,然后發現,劉昌的棺材已經空了!朕又命心腹潛入遼國王宮,確信那就是劉昌!”
陳平和周勃頓時不吭聲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既然劉恒已經確定那就是自己的長子,他們這邊再說不是,豈不是逼著劉恒再殺一次兒子?
陳平猶豫了半天,還是問道:“那公子昌究竟是怎么變成了遼王的呢?”
劉恒無奈地說道:“按照朕這邊得到的消息,他北上的時候,遇上了在逃之中的呂氏余黨,然后自然會和在了一起,去了遼東,后來應該是遇上了濊貊人,他幫著那些濊貊人渡過了冬天,從濊貊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東西,然后借用了自己的身份,說服了原本朝鮮那些貴族,甚至,他跟被驅逐的箕準還勾搭上了,跟箕準定下了親事,箕氏畢竟在朝鮮京營多年,有箕氏從中牽線,自然得到了許多貴族的認同,他又借了各部的人馬,與那些貴族里應外合,攻下了王險城,殺了衛滿,然后他就做了遼王!”
聽著劉恒的說法,陳平和周勃簡直覺得這其實就是個別人編出來的故事,就算是劉邦當年,好歹一開始就有一幫豐沛的老朋友幫忙,又有呂家兩個大小舅子幫著招兵買馬,而劉昌呢,居然就借著一個隨時可能被人拿來當做是致命罪名的身份,左右逢源,各種空手套白狼,直接將遼東捏在了自己手里。遼東那些人都是傻瓜嗎?
再看劉恒的表情,雖說有些為難,但是心里頭應該還是暗爽的,陳平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問道:“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劉恒嘆道:“若是否認了他的身份,只怕到時候便要起干戈,遼東不比其他地方,當年父皇被圍白登山,卻因為氣候嚴寒,以至于士卒凍傷無數,難以作戰,而遼東論起苦寒,更甚白登山。若是春夏作戰,往西一點就是右谷蠡王,匈奴對我大漢從來都是賊心不死,虎視眈眈,若是遼東起了戰事,匈奴那邊趁虛而入,又該如何是好?”
陳平和周勃可不敢說,只要陛下你下令,甭管是遼東,還是匈奴,都不是問題。之前諸呂之亂,南軍北軍死傷慘重,之前又擺了齊地諸侯王一道,他們若是到時候趁機作亂,真的又要烽煙四起。周勃雖說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將軍,但是也不是滿腦子只知道打仗,真要是葬送了老劉家的江山,也輪不到他老周家上位,說不得到時候周家滿門都要陪葬,所以,不等陳平開口,周勃先說道:“陛下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遼王的身份,陛下認下便是!”在周勃看來,遼東那點地方,就算是封給了劉昌又如何,箕氏經營朝鮮那么多年,也不曾翻出什么風浪來,劉昌一個外來戶,又能如何?
陳平心中卻是覺得事情沒這么簡單,那位既然跟呂氏余孽勾搭上了,或許出于血脈親情,對劉恒沒什么怨恨,但是難不成他對自己等這些直接導致了呂氏一族被殺的人就沒半點想法?留著劉昌,那就是個禍害。只是劉恒都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周勃也同意了這事,陳平再想要反對,就顯得格外居心不良。
陳平一直以來名聲并不好聽,大家一提到他,就覺得這位是個陰謀家,若是這會兒他再猶豫不決,那么到時候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任誰都要懷疑到他頭上來。
陳平素來shan于自保,自然不愿意讓自己陷入到不利的境地去,劉恒即便如今只有天子之名,并沒有真的掌握太多權力,但是,他已經不年輕了,下面兒子也不算成器,真要是將劉恒得罪慘了,他活著的時候沒什么,等他不在了,陳家后人只怕就沒有將來了!因此,他也跟著說道:“陛下說得是,遼王乃至陛下親子,此事自然無有異議。只是,臣想知道,日后這遼國之事,是如劉氏宗藩,還是如之前朝鮮舊例呢?”
陳平當然得問清楚了,如果是劉氏宗藩,那是有著皇位繼承權的,就像是陳平他們殺了少帝兄弟,就得從老劉家的藩王之中挑一個出來繼承天子的位置,以后如果劉恒冊立的太子有個萬一,那么,內藩諸侯皇子就都有繼承權,而劉昌是劉恒原配嫡出,繼承序列是在最前頭的。而若是外藩,那么甭管未央宮住的是誰,跟他都沒什么關系,他只需要不定期地命人過來朝覲,冊立王太子和新王即位的時候上表求個冊封就行。
劉恒在這一點上倒是果決,他其實也擔心劉昌被仇恨迷惑,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來,因此,盡管覺得劉昌之能,遠在劉啟劉武等人之上,但是,起碼這個時候,劉恒是萬萬不會生出托付江山的想法。劉恒年紀也不算小了,他不知道自己能當多少年的皇帝,他只知道,若是劉昌滿腦子都是仇恨,都是報復,那么,當那些倒呂的功臣反噬之時,大漢天下就要亂了。
因此,劉恒直接了當地說道:“既然他取的是朝鮮,做的是遼王,那么,自然是從朝鮮舊例,遼地那邊,隨他如何折騰,只叫他不許越過長城便是!”
聽到劉恒這般決斷,陳平周勃都是松了口氣,當下起身,向著劉恒下拜行禮,齊聲說道:“陛下圣明!”
第37章
等到使團進了函谷關,劉恒才將這事在大朝會上說了,他當然沒說當年劉昌遭遇毒殺竟是僥幸沒死,而是表示,當日代王王宮發生時疫,呂王后與幾個王子都染上了時疫,劉恒不得不將人緊急送到王宮之外,最終除了劉昌,其他人都不治身亡,劉昌身體也變得虛弱無力,又有術士表示劉昌與中原相克,因此,劉恒便派人護送劉昌出關去了遼東,不想劉昌在遼東振臂一呼,誅殺了亂臣賊子衛滿,撥亂反正,被推舉為遼王,日后便為大漢鎮守北疆,防備匈奴。
劉恒這些話其實很經不起推敲,當初的事情,誰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朝堂上就有許多人家當初主動或被動卷入到倒呂之事中,長安當年凡是跟呂家有關系的都被殺得干干凈凈,家里有呂姓女眷乃至留著呂氏血脈的,多半都是一杯毒酒灌下去,對外也都說是暴斃。至于為什么暴斃,也無非就是時疫、風寒之類的說法,反正那個時候死得多,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也就行了。
能在朝堂上為官的,裝糊涂都是一把好手,個個都擺出一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的樣子,嘴里都是陛下圣明的高呼,有的還要稱贊幾句劉昌,說什么虎父無犬子,陛下你人中龍鳳,皇子也是卓爾不凡。一番馬屁滾滾,弄得某些人心里很不得勁,畢竟,哪怕那位遠在遼東,但是就像是那位能借漢天子的名義一樣,劉恒這個天子也能借這個兒子的勢,那位就算是對劉恒有恨,但是,未央宮住著的是劉恒,總比住的是旁人來得強。所以,劉恒原本尚且不甚穩固的皇權也因此得到了加強,之前還想要繼續糊弄這個天子的,只怕以后未必糊弄得過去了。真要是惹急了劉恒,劉恒一道詔書送出去,許諾劉昌一個儲君的位置,劉昌就能再來一次“清君側,為劉氏左袒”,轟轟烈烈搞一出勤王救駕的把戲,到那個時候,當年將事情做絕了的人,可就要倒霉了!
長樂宮中,竇皇后恭敬地伺候著薄太后,她自然也聽說了前頭的事情。對當日的呂王后,她倒是沒什么敵意,她出身一般,當年是呂王后的陪嫁宮人,后來得了劉恒的寵幸,接連產育。呂王后并不是什么難纏的人,相反頗為寬和大度,無論是她,還是慎姬和程姬,呂王后都一視同仁。
竇皇后能當皇后,是因為除了呂王后所出的四個兒子之外,她生育的二子一女排行在前,劉揖劉參年紀都小了些,加上竇皇后本身聰慧溫順,頗有一點薄太后的品格,因此,到了長安之后,劉恒最終選擇了立她而不是慎夫人為后。
原本竇皇后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安享尊榮,等著兒子劉啟被立為太子,將來劉恒駕崩,她就會順理成章入主長樂宮,成為漢家太后。哪知道,她聽聞,呂王后的長子劉昌居然還活著,還在遼東立了國。
竇皇后雖說聰慧,但是終究是個女子,暫時也沒有真的摻和過政事,因此,驟然遇上這樣的事情,還真是有些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