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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掙錢的鋪子,竹清終于放松了一下,趁著兩日假期,又帶著女學子還有干娘一同前往正在修筑的大壩那里游學。
陳學恒與上官晚澄瞧見了已經修成的一部分大壩,心情終于好了些許,“可不算悶了,那幾日見天兒地看他們炫耀,煩都煩死了。”
一開始她們也為同窗高興,苦讀十幾載,終于中了舉子,可是他們當中正有一個往日里油嘴滑舌喜歡惹事的,當著她們的面,很瞧不起地說道:“我進京參加殿試,說不得就中了進士。你們在這里讀那麼久,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能科考,還是早日家去嫁人,不然成了年老色衰的老姑娘,可就沒有人要了。”
當時女學子們都氣得不行,陳學恒反駁他,“你這是不滿甚麼?我們要是能考試,還有你甚麼事?別忘了,你可是妥妥的最后一名,就這,還好意思炫耀?別忘了,在書院里,每回考試你可都考不過我們?!?
“你這般打壓我們,是因為比不過其他舉子,才在我們面前尋找得意麼?真是讓人不恥的小人行徑,你快些遠離,免得臟污了書院?!鄙瞎偻沓我才c陳學恒站在同一戰線,齊齊罵得那個舉子面紅耳赤,羞愧地拂袖而去。
可罵過他一場并不能讓女學子們的心情好一些,像陳學恒等人還好,但是后面晚來的官家小娘子們便猶猶豫豫,想著要不要家去了。
他講得也不錯,她們不能科考,又何必在書院里讀個三年五載?
竹清正是察覺到了底下的風起云涌,才提前安排日子,把她們帶出來。她們站的高,俯視下去,能清清楚楚的看見如同螻蟻般的服役漢子,他們或搬或抬,又或者是幾個人合力拉車。
大河之水滾滾而來,他們很渺小,但是在這一刻,又顯得那麼有力量,以至于一行人都看得入了迷,舍不得走了。
“山長,我們不能多瞧幾下麼?”
“既如此,就不下山吃東西了,咱們野炊,這兒沒有樹木,也不怕燃了山火。”竹清拍板決定,旋即讓人準備燒烤的各種材料,讓小娘子們自己動手。
陸霜玉看了她們一會子,與竹清低語道:“她們身上的驕矜之氣倒是少了,可見在書院里讀書,磨了性子?!边@里的“她們”說的是官家女子,她在京都時見過其中的一兩個,那時她們可不像現在,能席地而坐,也能任由煙火氣在自己身邊飛舞。
“干娘這話算是說對了,要是她們到這里一點改變也沒有,那豈不是顯得我與先生們廢物?”竹清言笑晏晏,“我倒是希望,她們能在碧桐書院讀久一點,哪怕多個半年,也是不同的。”
她已經知道了上官晚澄家中催她回去成親,一旦回了京都,她必不可能再回來了,現在所學所知,都成為過往。
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認了。
但上官晚澄似乎不想就此認命,她給宮中的太皇太后寫了信,還托竹清寄回去。后頭才與竹清說了實話,她沒有打算退婚,只是想借太皇太后來壓一壓未婚夫家,晚一些成婚罷了。
如果到了成婚之前,她依舊只能在書院讀書,那就算她命里無福。
“干娘,寒假快要到了,到時候你和不和我們一起去北安州?我答應過她們,帶她們去看看邊防,戍邊也經??嫉?,她們必須親眼所見,心里才有數。”竹清解釋完,又有些擔憂地說道:“干娘您的身子……昨個不是還膝蓋疼?”
“老毛病了,不礙事,一起去罷,我也沒有見過戍邊?!标懰癜咽执钌舷ドw邊,“都是積年的老病痛了,是當年剛進宮時,被教導嬤嬤罰跪,寒冬臘月,我在雪地里跪了兩刻鐘,發了一場高熱,腿也落下了病?!?
那個時候覺得不容易,可一年一年的,竟然也熬過來了。尤其是有了竹清,日子變得鮮活,也就不覺得難熬了。
“好,那一個月后,我們一起去?!敝袂逭f,她搓著手。如今愈發冷了,不似北邊的風霜雨雪撲鼻,南邊的雨夾雪能侵入骨頭里,由內而外的冷。
待竹清等人結束了兩日假期回到書院后,畢先生就來尋竹清,“不少村子里的村民都想往我們暉桐書院送孩子,山長,我按照您的吩咐拒絕了他們,言明得等到明年?!?
“嗯,不能松口,不然他們就覺得我們書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反倒不利于書院打出名氣?!敝袂逡材芾斫獯迕駛優楹瓮蝗蛔冐?,實在是書院的伙食太好,頓頓有肉,哪怕是早上,也有肉包子,還有豆漿油條,都是舍得放料的,可不得胖。
這讀書是需要時間才能看出成果,但是長胖,一個月就能分出不同了。旁人家去暉桐書院的孩子個個變白長圓,由不得其他人心動。
碼頭上,王二王三正帶著清風搬麻袋,這是個吃力氣的活計,清風這樣的小身板,累的夠嗆。
不過今日,他臉上一直帶笑,渾然不覺得累,一上午過去了,領的工錢比往日多兩個銅板。他珍寶似的把銅板放入麻布縫制成的荷包中,再把荷包牢牢藏入懷中。
“清風小子,今兒有甚麼喜事?瞧你高興了一上午,怎麼了,有喜歡的人了?”王二笑著替他仨個搶了飯菜,遞給清風時還交代他,“好小子,大口吃,這才是俺們爺們兒。”
王三顧不上別的,連忙扒拉起飯菜,狼吞虎咽般吃了好幾口,才緩下來聽哥哥與清風說話。
“謝謝王二叔?!鼻屣L懂禮貌,想了想,說道:“不是,俺是高興妹妹在暉桐書院讀書,前幾日她回來,臉上有肉了,也長高了。她還與我說,能吃到紅燒肉,蒜泥排骨,好些肉菜?!闭f著,他咽了咽口水,連忙吃了兩口粗米蒸出來的飯。
說起這個,王三也顧不得吃飯了,連忙附和道:“可不是可不是,那日俺兒子女兒一回來,俺差點認不出來,乖乖,臉圓了一圈?;锸尘谷贿@般好,他記性不錯,還與俺說每日都吃了甚麼?!?
燒雞燒鴨都是尋常,在他們入學第十日,還得了羊肉,那可是羊肉!羊肉價貴,不是他們這種小百姓能吃得起的。
“這回老大可要別扭了?!蓖跞止玖艘痪?,他們家是兄弟多,正是一多才有煩心事,像大哥,自覺是長子,有時也不聽娘親的話,如送孩子去書院,他就說孩子還小,先不送去了。
他的孩子都九歲了,還?。坎贿^娘親念著這是老大家的獨苗苗,也不逼他。但是像他還有二哥家的孩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送去了。
“俺早就與你說了,聽娘的,總沒錯?!蓖醵荒ㄗ欤呀洺酝炅恕G屣L慢慢吃著,聞言也點了點頭,聽王奶奶的,總沒錯。
像這種家長里短,發生在不少的人家,也有到書院門口撒潑打滾,想要送孩子進來的,竹清教人一律打發了,又言明撒潑的父母容易生出撒潑的孩子,再不講道理,他們的孩子就不收。如此,才止住了那些不甘心的人。
“山長,這有收支需要您批?!碑呄壬I了一份單子過來,“按照您的吩咐,每個合格的學子都能得一份年禮,一斤豬肉,兩斤干果,三斤花生瓜子。”
“嗯?!敝袂蹇戳丝?,一共有四十一個人合格了,她一邊批一邊問畢先生,“不合格的可以安排退學了,在假期前一日,跟他們說明。”因為是頭一回放假,所以假期比隔壁碧桐書院的學子們早了十日。
“是?!碑呄壬c頭,又問了好些問題,待得到竹清的允準后,才敢去辦。
雨噼里啪啦打下來,驚到了一片的人,學堂里,學子們張大了嘴,一個尖嘴猴腮的學子蹭的一下站起來,不可置信地問道:“先生,您說甚麼?俺、我怎麼會被退學?”
畢先生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說道:“不然呢?從你們進學堂的第一日,先生們就已經告訴過你們,不合格的人不能留下,下個學期,還要再篩選一次,你們可別放松了心態?!?
“至于你,王狗蛋——”畢先生拖長語調,“騷擾同學,考試不合格,背后詆毀先生,樁樁件件,可有冤枉你?你也不必裝無辜,車夫送你們回去時,我們先生也會陪同,把你們的卷子與及格學子的放一起,保管讓你們的親人都明白,我們書院可不會隨意退學學子?!?
言下之意,就是王狗蛋被退學,的的確確是因為自己的問題。除了他,還有其他被退學的懵了許久,來了書院兩個多月,他們早已習慣這里的生活,天冷了也每日能洗上熱水澡,還有頓頓不缺吃食,偶爾還有糕點,學舍里也很暖和。
他們不再長凍瘡,有積年凍瘡的學子還能去領凍瘡膏,生病了也有書院為他們抓藥熬藥,不用他們花一個子。
可先生突然說,他們不能再讀了?
“看看你們的字,狗爬一樣。進書院那麼久,卻一點長進都沒有,現在就由各自的先生領回學舍收拾行李,書院給的學服、書籍、洗漱用品等等,這些都不能帶走?!碑呄壬f罷,那些面臨退學的學子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期望先生能收回決定。
因著是第一回 有學子被退學,竹清便也跟著去了大山村,這個村子有三個學子被退學,其中一個便是王狗蛋。
上一回兩日假期,孩子們就按照先生的交代與父母親人說了今日歸家,故而村頭的大榕樹下站了不少人。在看見驢車的時候,一個臉上掛不住肉的婆子拔著聲音說道:“俺家狗蛋肯定是好學生,上回他回來就說了,先生教的都能聽明白,這回回來,肯定錯不了。”
“看把她能的,就狗蛋那德行,俺看夠嗆能學好?!币粋€嫂子小聲嘀咕,都是一個村的,誰不知道誰啊,狗蛋那種沒心肝的人,怎麼可能頭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