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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將進入宜州的地界,景色就不同了,開始出現青黃交接的山體,再往下漂流,便出現了青青綠綠的草與樹木。
宜州在南,此刻煙雨蒙蒙,細雨如同長絲一般沾在各處,只一碰,就不掉了。寬大的河面上開著眾多大船,有那通體簪滿鮮花的花船,上頭或站或立著柔弱無骨的花娘,她們俱都用面紗罩臉,纏綿悱惻的小調自面紗底下傳出,吳儂軟語,勾的人心癢癢的。
有那懂的婆子,說道:“這花船就是宜州地界的青樓楚館,他們不慣在岸上開,便在河上使了船。這些女子,皆是做那事的花娘。”
與北方的小娘子不同,她們這些花娘說話嬌嬌軟軟的,一句“郎君來啊,上來船兒喝口酒罷。”被她們說的繞了幾個調子。這還不算,她們手中帕子一甩,還帶出來一股令人飄飄然的脂粉香氣,不知迷了誰的眼去。
往花船旁邊看去,兩邊街道長燈如龍,不知蜿蜒到哪兒去,照得黑夜如同白日,燈火通明游人如織,端得是繁華。
好些丫頭紅了臉,羞澀地別過頭,卻又忍不住再次看去。
“竹清姐姐,你不覺得有傷風化麼?”旁邊的初月看竹清瞧得入神,便問她。
“不啊。”竹清原本暈船的,這會兒不用人扶著,都能起來,眼睛盯著環(huán)肥燕瘦的花娘們,感嘆道:“都是美人啊,如何能看膩?”
這一聲聲的,哪怕不是在叫她,也讓她酥麻了半邊的身子。
初月點點頭,又不敢看,這些小娘子胸脯,怎的,怎的沒有遮擋啊?這白花花的一片,誰恁不要臉好意思仔細瞧?
竹清白了一日的臉在下船時終于有了些許血色,姜九娘子憂心忡忡,“叫個郎中來,我都不知道你會暈船,可要緊?”
竹清也不知道自個暈船,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子精神后,趕忙叫住了去叫郎中的丫鬟,隨后對姜九娘子說道:“娘子,奴婢沒事。”
緩和了一陣兒,她們上了惠姐兒姑姑安排的馬車。
惠姐兒的姑姑在二十年前嫁給了還是榜眼的劉之時,劉之時這些年升官快,已經做到了宜州的知州。惠姐兒姑姑的日子殷實順遂,外頭的夫人們可勁兒地巴結她。
知州夫人正等著她們,竹清與姜九娘子見了她,趁著姜九娘子與她們寒暄,竹清不動聲色地打量屋內。
說不出哪里不對勁,這里似乎很奢靡,一個花瓶擺件兒都價格不菲,以竹清在王府學到的見識,這里擺的花瓶兒琉璃盞,一個就要幾百兩銀子,更別提字畫屏風,都是數千兩的價格。
嘶,來的時候聽聞姜九娘子說,她這個知州姑父出生寒微清貧,不過讀書天賦高,拿過小三元,殿試結束問鼎三鼎甲,是為榜眼。本是前途一片光明,卻自知沒有背景,也不想在京城浮沉,便自請下放外地。
娶了姜家的娘子后,也不曾讓姜家為他籌謀調回京都,人人都說他是個上進有骨氣的。
竹清嗅了嗅,聞到了這屋子里燃的香料亦是價格不菲的。
等待用膳,桌上的各式吃食皆是稀奇,而且足足有三十六道菜。姜九娘子似乎也察覺到不妥,以小輩的身份說道:“姑姑,這一桌子席面,我怎好讓您破費?我已經學管家了,這些蝦蟹羊羔還有這樣的烹制做法,那可都是貴的呢,讓我動筷都不敢了。”
“無妨。”知州夫人說,她驕矜地掃了一眼飯菜,說道:“不過都是些尋常的東西,咱們家天天都這般用的,你不必如此緊張。”
“惠姐兒,是不是常在京都讓你都不懂得享受了?這兒沒有人管,你姑父是宜州知州,你怕甚麼?”
“且說,旁的官員與夫人來做客,咱們自然是不會如此露富的,你不必怕有甚事。當你是自家人,這才讓你瞧了去。”
這……
姜九娘子皺眉,又很快的松開,沒事人兒一樣笑著說道:“也是我過于小心了,那便聽姑姑的話。”一頓飯,用的她膽戰(zhàn)心驚,偏偏瞧著姑姑以及表嫂們的臉色,都是尋常。
她們平日里,用的這樣奢侈?
用罷飯,她們去了別致的小院子,一路上雕梁畫棟,花圃的花一叢一叢,帶路的婆子解釋道:“這是用山上的溫泉水引下來培養(yǎng)著的,冬日里也自會開花。不過只九娘子來,這才這般做了,其余時候,是不會如此的。”
鋪張浪費。姜九娘子第一時間想到了這個詞,她擰眉,姑姑這里比她們姜家還要奢華,甚至比起雍王府,也不遑多讓。
這不是知州該有的規(guī)格。
“這是夫人與娘子準備的院子,有個小閣樓。出了院子,那邊是戲班子住的,還沒到相看的時候,娘子若是無聊了,盡管找戲班子來唱戲。”婆子說,姜九娘子頷首,看了初月一眼,初月便上前給了一個荷包。
婆子拿到荷包喜得不住地道謝,又提醒道:“娘子,咱們府上的娘子們俱都喜歡出府去柳河河畔乘船游玩,娘子若是想,也可跟了去。平常呢,小娘子們便聚在一起看看戲玩玩行酒令,快活得緊。”
“多謝。”姜九娘子說,待婆子走了,她就讓心腹守住門,屋內只余下竹清、她的奶嬤嬤還有初月。
姜九娘子有些惶恐不安,帶著些許迷茫說道:“你們方才看見了麼,這里的一絲一毫,俱都不凡,連花兒都是溫泉水催生。”
奶嬤嬤與初月看向竹清,等她先說話,竹清斟酌一下,說道:“娘子,來時奴婢注意到了,這兒離山上遠著呢,像婆子說的,引溫泉水下來,工程頗大耗費不少,還有那些菜式,以及奴婢看見的琺瑯彩釉金樽花瓶兒、梨花木浮雕屏風、張真人的字畫……”
竹清每說一樣,姜九娘子的臉色就慘白一點,到最后,那臉皮就與竹清下船時差不多了,毫無血色。
姜九娘子蠕動了幾下嘴唇,力氣仿佛被抽干,半響才說道:“他們哪里來的銀錢置辦?”
她的姑父就不說了,祖上還有那些親戚,有一個算一個,俱都貧寒。她的姑姑,雖出身在京都姜家,出嫁時也帶了八十多抬嫁妝,不過里邊很多東西都是一些物件兒,若是把首飾甚麼的融了去買花瓶兒屏風,也是不可能的。
“姑姑還有表嫂們身上穿的,頭上戴的,皆是昂貴首飾,可見生活滋潤。”如此,便不是打腫臉充胖子,而是他們的的確確很富裕。
竹清已經想到了別處,能快速暴富的方法不外乎就那些,鹽鐵、糧食、倒賣官窯出來的物件兒、收受賄賂……
能讓知州的夫人以及兒媳都奢靡成這樣,單靠收受賄賂,是不成的,這個宜州知州,必定沾染了一些別的東西。
別連累到了雍王府。
一旦出事,這樣的姻親關系,旁的人肯定都以為雍王也參與了。畢竟一個王爺要發(fā)展勢力,少不得大把大把的銀錢進賬。
姜九娘子想的沒有那么遠,只是擔憂自個的姑姑,攪了很多下帕子,最終她決定寫信回姜家告訴父親。
竹清也在寫信,寫給雍王妃。
一時間,兩封信快馬加鞭地被送往盛京城。
晚上,那些出去游玩的小娘子們俱都回府了,一共七八個表侄女兒,皆是她幾個表兄的女兒,姜九娘子一一與她們認了臉。
為了套話,姜九娘子按照竹清教的起了一個話頭,“你們一般在宜州頑甚麼?我在京都夏日打馬球,投壺,現在冬日就去打冰球,葉子戲。”
最大的娘子回答她,“宜州的湖泊冬日不結冰,故而咱們不打冰球,俱是去船上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