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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浦五年前買下了現在住的這套二居室。家人都不理解,因為這里的房價實在沒有投資價值,但陳浦沒有跟任何人解釋。
陳浦的父親是一位企業家,在湘城商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陳浦是家里最小的兒子。陳浦的大哥走了和父親不一樣的路,目前是某位市領導的秘書;二哥繼承家業,是家族企業的新總裁。唯有陳浦,從小被母親和祖父母帶大,家里條件那時又很好了,寵溺得很不像樣子。小學時,他就是實驗附小一霸。到了中學,雖說數理化成績不錯,連父母都不知道他從哪兒染來的一身江湖氣,整日呼朋喚友,惹是生非,穩坐附中老大寶座。架自然也沒少打,眼看就要成為湘城一害。
父親和大哥二哥一合計,要么送去參軍,要么考警校,讓國家來管教他吧。這小子要是不送去當執法者,只怕將來要成為被執法者。參軍實在太遠,家里兩個女人死活不愿意,最后就讓陳浦考警校。畢業了當不當警察不重要,回家里公司混也餓不死。
陳浦無所謂,那時是十七八歲的熱血少年,對未來懵懵懂懂,覺得當警察也十分帥。
至于女朋友,高中追他的女孩能從附中前門排到后門。無奈大哥心里只有江湖,生活只有籃球游戲抽煙喝酒,每天帶著一幫兄弟飛。等他上了警校,再想談也來不及了。
只是家里人誰也沒想到,陳浦這刑警一干就是八年,而且活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這天傍晚,到家洗了把臉,陳浦的耳垂才恢復常溫。他自認仍然心穩如鐵,如往常般點了個外賣——3.5公里外一家海鮮酒樓的辣椒炒肉、小米燉遼參加米飯。
家里的衛生是不用搞的,他媽給請了鐘點工,每周來三次,都趁上班的時候來。等外賣的工夫,陳浦如往常般,在跑步機上跑了半個小時,又擼了半個小時鐵,一身大汗時,外賣也到了。
陳浦把外賣往餐桌上一扔,去洗了個澡。他體質熱,春天的夜晚也不冷,套著睡褲出了浴室。
李輕鷂就在這時吹了口哨。
陳浦萬萬沒想到李謹誠的妹妹還有這一面,拽上窗簾后,他又有一絲懊惱——他又不是女人,搞得像怕她看一樣!
而且哪有男上級被女下級偷窺之后,落荒而逃的!他剛剛就該光著身子走到窗口,義正辭嚴地把她呵斥回去。
可是現在拉開窗簾也很蠢。
陳浦僵著一張臉,抓起件t恤套上,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與這個不懂事的小姑娘計較。
他在沙發前坐下,開電視放了部電影,一個個打開外賣盒。扒了幾口飯,他丟開筷子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臉色冷淡地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掀起t恤下擺,看了看腹肌,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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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浦去上班前,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的——
一方面,李輕鷂是李謹誠的妹,那確實約等于他的親妹妹;另一方面,也進行了反省,他和女孩子接觸本來就少,這七年更是過得跟和尚一樣。家里安排的相親他沒空搭理,能接觸到的異性不是受害者就是嫌疑人。所以他也不太了解現在的女孩都是什么脾氣。
不過一到辦公室,陳浦就發現自己想多了,上班狀態的李輕鷂和下班后完全是兩回事。
中隊里年齡最大的是方楷,四十了,孩子馬上上初中。陳浦剛坐下,就聽到方楷高興地對李輕鷂說:“小李,你認識思明培訓的老師?”
李輕鷂今天換了件白色短外套,黑色闊腿褲,外套下沿露出t恤包裹的腰身,人靠在椅子里,手里轉著一支筆。她還是那種輕輕柔柔的語氣:“我高中同學在思明培訓教數學,幫你問問,但是不能打包票啊。”
方楷說:“太好了!思明培訓的數學是全市最好的,我們錯過了這個學期的報名,一直想報沒名額。不管成不成,我和嫂子都請你吃飯!”
李輕鷂擺擺手:“不用!”看了眼望著這邊的陳浦,笑意清淺:“周末不是已經有老大請了嗎?”
方楷更覺得這個新來的姑娘,與人為善又不愛占便宜,哈哈大笑說:“對,宰老大,不心疼。”
陳浦:“……”
嘴挺甜,昨晚對著他吹口哨時,當他是老大了嗎?
第4章
上午依然沒有新案子,整個辦公室里的氣氛悠閑又緩慢。陳浦一直在看朝陽家園當年的住戶資料——雖然已經看過很多遍,幾乎爛熟于心,但每年都會發現遺漏、差錯和補充。
正看得入神,就聽到離他辦公桌不遠處,那道柔柔脆脆的嗓音又響起:“沒問題,你隨便喝。”
陳浦抬起頭,看到隊里最小的閆勇——當然現在李輕鷂來了兩人同齡都是最小的——他端著杯清茶站在李輕鷂身旁,笑得靦腆又緊張:“那怎么行,你買茶葉也要錢,要不我付半盒的錢給你?”
李輕鷂也端了杯茶,白皙的手指扣著個棱角圓潤的磨砂玻璃杯,里頭飄著根根翠綠的茶葉,一看就讓人覺得清香雅致。她抿著嘴笑:“那怎么行,都是同事,幾十塊錢的東西,不值什么。下次你買茶葉我也嘗嘗唄!”
閆勇一豎拇指:“大氣!”
李輕鷂笑笑,目光不經意往陳浦這邊一掃,陳浦已垂下目光。
很好,他想,這才第二天,隊里不管老的小的,都開始對李輕鷂搖尾巴了。
某些人的圓滑世故,偏偏就像春風一樣,清新自然,潤物無聲。
陳浦對于李輕鷂的這種感官,在下午達到了頂峰。
李輕鷂趁著午休時間,提了一大袋奶茶來,分給每位同事,她依然是那么謙遜又柔和:“昨天我第一天來,不好意思表達什么。周末雖然有老大請客,我也想謝謝大家對我這個后輩的照顧。一杯奶茶雖小,也是心意。”
大家都笑了,說她實在是太客氣,一擁而上把奶茶分光了,辦公室的氣氛更加融洽了。
只有陳浦沒過去。
過了一會兒,一杯奶茶放到桌上,陳浦抬起頭,對上李輕鷂的眼睛,烏亮清澈。
陳浦:“謝謝,我不喝甜的,拿走吧。”
從李輕鷂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飽滿的前額,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線條清晰利落。唯有眼睛微垂著,總是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
李輕鷂輕聲說:“我點的無糖桂花烏龍,你不是最喜歡這種口味嗎?”
陳浦看起來沒什么反應。但是他的目光微微抬起,落在相距半尺的杯身文字上——熟悉的奶茶店,熟悉的口味。
陳浦忽而恍惚,七年過去了,好像什么都變了,局里很多人已經不知道李謹誠這個名字。可又好像什么都沒變,這家他和李謹誠常去的奶茶店還在,這個口味也還在。
陳浦又意識到,給他點這一杯奶茶的女孩,心思是多么細膩深沉。她是想試探什么,還是想表達什么?可他再度抬頭,看到的依然是一雙明亮得近乎沉寂的眼。
這個女孩,無疑聰明又有心機。放著好好的一流大學一流專業不上,毅然退學上警校。在本省公安廳工作了一年后,也不知她走了什么門路,來到哥哥失蹤前所在刑警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