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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心境不同了,看什么都別有深意。兩個人即便對坐,似乎心也離了八丈遠。綠衣的宮婢送糕點進來,她接過,放在了太后面前,“臣此來,是為母親的千秋。下月初六就是大喜的日子,以往臣不得自主,不能向母親盡孝。今年是臣親政頭一年,借著這個機會好好操辦一場,為母親賀壽。”
分明應該高興的事,太后的笑容卻反倒不見了。她有些遲疑,“大局尚且不穩,又不是逢整數的生日,就不必鋪張了吧!”
扶微卻堅持,“這是臣的孝心,母親一定要領臣的情。”
太后千秋,宮門大開,他們需要這樣一個契機,她便提供給他們。該入京的都入京了,該造反的,順便把反也造了吧。
舉辦大宴本不存在爭議,太后欣然應允了,溫言說:“宗室里的人聚一聚也好,上年帝后大婚時,皇后的身體還健朗,最近卻每況愈下,連人面也不見了。”
扶微隨口應道:“中宮身子弱,春天到了,調養一段時間必然會好起來的。”略一頓又道,“不知母親還記不記得,年后坊間流傳的謠言?雌凰雌凰入德陽……”她莞爾,“說朕是個女人,幕后主使,恐有圖謀天下之心。”
梁太后面上頓時肅穆,“我記得,初聽時真叫老身氣憤,如此惡毒的謬論,不知是什么人挑起的。”
扶微的態度倒很淡然,撫著手背道:“京兆尹魏時行正奉命追查此事,似乎有了些頭緒,且再等等,總會有個說法的。”
太后頷首,“有了頭緒便好……我聽說新設立的三輔近來風頭很健,尤其是京兆尹。謠言的出處查歸查,陛下切記,勿因一個酷吏失了民心。官署的卒子一出,滿世界雞飛狗跳,這里畢竟是京城,大小屬國都看著,千萬不能叫人笑話。”
扶微應了聲諾,太后又問起丞相近來的動向,她慢慢冷了眉眼,“丞相擅自調動京畿戍防,竟連招呼都沒有同臣打一聲,可見他眼里沒有朕這個皇帝。魏時行押解荊王入京,給臣上了一封奏疏,奏疏里洋洋灑灑滿篇都是對燕氏協助荊王私造兵器的指控。荊王謀逆之心大盛,虎賁軍從王府院中挖出了袞冕,大不敬之罪已是板上釘釘,不容狡辯。”
太后眼里露出希冀的光,“那么陛下欲如何處置燕氏呢?”
“魏時行彈劾丞相是燕氏幕后主使,如果我借此機會鏟除丞相,母親覺得如何?”
太后頓時一驚,“陛下當真打算如此?”
她一臉凝重,咬著牙道:“這些年任他鉗制,臣已經受夠了,既然有這個好時機,何不好好利用?他一手遮天這么多年,該享的福早就享盡了,欠下的債,我要與他好好清算……”
欠下的債,究竟是什么債呢?除了使少帝直不起脊梁來,自然還有其他。太后抿唇沉默,過了很久才道:“他是百足之蟲,陛下要小心為上。”沒有問她打算怎么處置,端起漆杯來,杯口蒸騰的熱氣,把人熏得面目模糊。
扶微拱起手,低頭應了聲“諾”。
兩日后視朝,少帝高坐上首,空遠的嗓音,回蕩在廣闊的殿宇上。
“朕一向敬重相父,相父多年在朝,勞苦功高。可是朕前幾日接到一封供狀,文書上記錄的供詞,真叫朕心驚肉跳。相父常說自己身在宗籍,和燕氏無關,但今日朕不得不質疑,果真無關嗎?同祖同宗,要說完全沒有來往,恐怕言過其實吧。”
百官首席的丞相有些意外,起身向上拱手,“陛下之言,令臣惶恐。臣自輔政以來,自問盡忠職守,不敢有半點懈怠。若臣有錯漏之處,請上明示,或有參奏臣不法,也請陛下明斷。”
少帝面沉似水,忍耐良久,終于將案上的簡牘卷起來,狠狠朝他扔了過去,“燕氏久居弘農,又遷荊州,滿室賢能,卻無一人在朝,必然心有不甘。相父要看一看供狀嗎?燕氏家老親口證詞,相父作何解釋?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相父對朕來說亦師亦如父,今相父負我,比敵人刺我心肝,更叫我難過。”
少帝在朝堂上大發雷霆,一時間百官惶惶,朝野皆驚。其實這樣的事,早在丞相歸政時就已經注定了,歷朝歷代的攝政大臣哪個有好下場?不是賜金屑酒自裁,便是身后滿門抄斬。少帝這人寡情得很,對誰和顏悅色,不過是因為暫時無法將其吞并,使的權宜之計。等到翅膀硬了,滿口的鋼牙也長全了,一個丞相而已,嚼起來嘎嘣脆。
丞相的擁躉自然還是想盡力挽回的,扶微看見半數的官員跪地稽首,長嚎著為丞相求情,請陛下嚴查。她一徑冷笑,“還要如何查,請諸君教教朕。既然燕氏和丞相一脈相連,那么家老屈指他,有什么好處?留下丞相燕氏才可翻身,若沒了丞相,百年望族一敗涂地,難道不是這個道理?”
于是求情的官員語塞,滿堂視線都移到了丞相身上,曾經目空一切的權臣,臉色變得煞白,他定定看了上首良久,終于摘下通天冠一聲長嘆:“臣不能自證,唯有俯首,任由陛下裁度。”
少帝從座上下來,行了兩步,停于木階上,卻又換了個話鋒,“若單憑一封奏疏便定丞相之罪,難免有臣僚指朕武斷。相父請辭倒尚且不必,不過朝中事務不便參與,軍中呢……為免瓜田李下,亦交由光祿勛與執金吾暫理。相父忙了這些年月,好好休息吧。恰好指婚不久,借此時機陪陪翁主,也是美事一樁。”
哪里來的美事,分明應了上年熒惑守心的天象。不是帝王身死,就是宰相下臺嘛。如今宰相真的下臺了,天子就不用死了,豈不高枕無憂?
權力交替,風云變幻,來談談人情,丞相是你的皇叔和恩師啊……談不上,社稷當前,不容私情。想必在場的人都有兔死狐悲之感,這本就是個你死我活的世界,連丞相都難以長久,何論他人!
一場朝會,一次重大的變故,丞相的官位和爵位雖然還在,但基本都已等同虛設。他從德陽殿出來,明晃晃的日頭懸在天上,心里有底,似乎又沒底,看著官員們擦肩而過,人有些茫然。
世態炎涼,他失了勢便沒人理他了,可悲可嘆。幸好他還有幾位忠誠的幕僚,幾個人一味地安慰他,“相國稍安勿躁,陛下尚未罷免相位,一切便還有轉圜。”
“臣覺得陛下是借題發揮,單憑一面之詞斷案,天底下何來這樣的神人?”
丞相蹙了蹙眉,“慎勿妄言。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算是寬宏的了,沒有賜孤牛酒,孤還能留著腦袋吃飯,實屬不易。”
他負手前行,腰上佩綬相擊,看起來倍覺諷刺。他沖他們笑了笑,“孤如今差不多身敗名裂了,諸君再與孤有往來,對你們的仕途沒有好處。情義孤心領了,各自珍重為宜。幕府也要解散,再與孤捆綁在一起,會連累你們的前程。”
丞相當政的時候,但凡有才能的門客,皆得到了他的提攜,因此大多不會因他踏進了低谷,便棄他于不顧。他還是慣常的從容弘雅,短暫的失利不算什么,信賴他的人自然斷定他會東山再起。
他們不散,他卻很希望營造出一個孤家寡人的處境來。拱手謝過了眾人,再也不必去官署了,出蒼龍門坐上家令參乘的軒車,慢悠悠回家了。
家令一副如喪考批的樣子,正因為隱約察覺了少帝和丞相間的糾葛,才愈發覺得人心不古。之前不是剪不斷理還亂嗎,結果說割舍就割舍了。他甩著馬鞭頻頻回頭,“主君別難過,陛下會回心轉意的。”
丞相一肘撐著軒車,修長白潔的手指捂住了下半截,上半截的眼睛便尤為明亮。他唔了聲,“回心轉意?何以見得?”
家令愁眉苦臉道:“陛下曾經那么倚仗主君,生了病都要來找主君,現在怎么會為這點莫須有的罪名,就罷免主君的官職呢。”
他聞言一笑,“帝王之家,情義最不值錢。倚仗你是因為用得上你,一旦能夠自理朝政,哪里還有繼續逢迎的必要。”
家令要哭了,不敢相信家主名落孫山。丞相看著那張小眼大鼻的臉,奇怪道:“孤以前怎么沒有發現你長得這么丑?”
家令啊了一聲,耷拉著嘴角說:“想必主君從前事忙,根本沒有時間看仆吧。”
丞相覺得有理,將到閭里時說:“孤如今一文不名了,錢倒還有些,容你拿上一千金,回鄉侍奉老母去吧。”
樹倒猢猻散,向來不是這樣的嗎。家令卻說不,“不論主君是富還是貧,是貴還是賤,仆誓死追隨主君,絕不相離。”
唉,人丑,信念倒很堅定。丞相理了理腰間懸掛的佩綬,兩方金印提起來搖了搖,聽赤金相撞,除了噗噗作響,沒有半點趣致。
人落魄了,并不全是失,可能也有得。譬如看清人心,譬如得到一些以往不敢攀交的人的青睞。
丞相在府里閉門不出好幾天,卸下了職務的人,無官一身輕。坐在檐下賞花喝酒,不必再惦念案上有多少卷宗,也不必再估量太倉的糧食能不能支撐到今年秋收,實在自得得很。
暖風吹起了他冠上的組纓,他微微別開臉,看見窗臺上的那盆假花,多時不澆了,破破爛爛不成樣子。走過去掂在手里,甩手拋進了泄水的溝渠。正打算回書房給連崢寫信,一個仆從跑進來通傳,說衡水都尉遞了名刺,求見君侯。
衡水都尉專管上林苑財政,與大司農及少府并行,也算是個不小的官職。丞相在位時,彼此雖有交集,但只限公務來往,沒有私交。這個時候拜訪,目的可就深遠了。
等著了!他輕輕哂笑,“將都尉請進堂室,孤隨后就到。”
第70章
落魄后的丞相是倒驢不倒架子,哪怕再不順利,也絕不會表現出任何失意的模樣。所以見到他時,他和平常留給眾人的印象沒有太大的出入,錦衣華服,氣宇軒昂。只有眼下微微一點青影,尚且能夠證明他最近的確走了背運,再也不是那位總攬全局的丞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