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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半路,王秉文轉彎時,視線隨著車身轉動刮蹭過她。
鐘且惠的臉沐在晚風里,一雙眼睛像水汪汪的春池,皮膚白得令人微微發眩。
他微笑著轉過頭,“今天很累吧,好像你們新董事長到任了。”
“你連這都知道。”且惠驚訝地張口,“還以為你只會埋頭做實驗。”
王秉文說:“是我爸爸說的,因為他奶奶在益南路的小樓還沒打掃好,沈叔叔目前住在東郊賓館。”
她點頭,原來他要搬到王秉文家隔壁了,那條歷史氣息濃厚,民國時住過許多名人的街道。
這個世界大概只有巴掌大,身邊的人掰著指頭數一數,就能串上關系。
且惠在家門口下車,她站定了,拎著包,有些為難地說:“王秉文,你以后忙的話,不要來接我了,不方便。”
王秉文聽不懂似的,還說:“怎么了,我最近不忙啊,也沒有不方便。”
“但是我不方便啊。”且惠的口吻忽然冷下來,“我說了,我是個獨身鬼,不談戀愛也不結婚的。別浪費你寶貴的時間了,你這么好的條件,喜歡誰都可以的。”
受挫的表情在他斯文溫和的臉上閃過。
王秉文還是好脾氣地說:“但是且惠,我就是喜歡你怎么辦?其實我今天很不順利,實驗數據做的一塌糊涂,被老師罵了好久。可接上了你,和你說了這么一會兒話,我一點都不難過了。”
他這么簡單又真誠地表白,且惠本來就是容易心軟的人,一下子,她先失語了。
王秉文打了個轉,“我先走了,你趕緊進去吧,早點睡。”
“喂!”且惠追了兩步,又放棄了,停下來,小聲地說:“我話都沒說完。”
第66章 chapter 66
四月的深夜, 天上層迭涌動的陰云遮蔽了月光,東郊賓館的山坡上,一排蒼綠古松的倒影投入湖心。
沈宗良在套間里醒來, 喉嚨里像是攏了一堆剛燒成灰的炭,又燙又啞,是晚上那壇子桂花甜酒的反噬。
周覆特地來江城,在私人宅院里設了宴,他到很晚才過去。連周無祿都去敬了一杯酒, 說感謝賢侄到華江來穩住局面。
沈宗良喝了,說:“這種高帽就不戴了,在哪兒都是工作。”
等他大伯走了以后,周覆才坐下, 夾了一筷子菜說:“那還是區別很大的,東遠怎么比得過這里,人也不如啊。今天見到鐘且惠了嗎?”
沈宗良放下了筷子,張開雙腿, 雙手撐在膝蓋上,仰頭看了看天邊。
他嘲弄地哂笑了下,“你說呢, 那還能不見到嗎?”
“她反應怎么樣?”
小惠的反應倒是沒多大波動的,畢竟歷練了幾年, 人長大了,性情也柔和沉靜遠勝從前,穿著簡約修身的西裝套裙,站在桌邊和部門里的人說話, 燈光照亮她明麗的眉眼,像一朵高高開在枝頭的白玉蘭。
他想起他們隔著電梯門對視的那一眼。
她眼尾泛著不知名的紅暈, 嘴微微撅著,像有一腔的心事難言。
于是,沈宗良在緊緊束縛著她的禮樂教化里,看見了她攢下的不甘、委屈和幽怨。
她在怨什么?怨自己當年選來選去,做了最錯的一個決定?是這樣嗎?
那現在他來了,為什么不到他面前來說呢?
沈宗良拿起酒杯搖頭,“你說能怎么樣,她都已經不敢看我了,比從前怕得還厲害。”
周覆笑:“那還不是你太嚇人了,小輩們有幾個不怕你的,就說死了的徐懋朝,霸王似的人物,你一來立馬老實了。”
提起這個名字,沈宗良自顧自喝了杯酒,“他也可憐。”
不知誰說了一句:“可以了,至少到死都風風光光的,你讓他活到現在,跟魏晉豐似的,孤魂野鬼一樣游蕩在外頭,他更難受。”
周覆去給他添酒,“那也是個命不濟的混小子,本來......”
“得了,到棠因面前不許提。”沈宗良特別關照了一句,“你知道她鬧了多久?我又勸了多少話才肯嫁到祝家。”
一開始,棠因不管不顧地要出國,半夜翻了大院的紅墻,被警衛攔下來以后,又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每天茶不茶,飯不飯的,誰都說不動她。
他大哥大嫂實在沒辦法了,把沈宗良請了過去,他打開房門看到棠因的第一眼,幾乎不認識了她,頭發亂蓬蓬的,顴骨周圍的皮膚陷了下去,雙眼無神。
沈宗良幾乎不能想象,他乖了二十多年的小侄女,怎么那么能折騰?后來他明白了,也不單單是為了個魏晉豐,她要這些年委曲求全都發泄出來,一直以來,她都被迫活得都太過條條框框。
他因而想到鐘且惠。
想到同樣聽話懂事的,總是在照顧他人感受的,他的小惠。
也不知道畢業以后到了香港,她挨過了成長的陣痛期沒有?
這六年,擔心她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京里下著暴雨,他被困在辦公室出去不得,總要查一查牛津的天氣,但那里的氣候陰晴不定,誰也說不準,只能交代管家夫人,司機一定按時去接她,不要誤事。
布朗太太很有社交手腕,把姚家的產業打理得更上層樓,卻不喜歡且惠這樣惜字如金的人,說她自從來了英國就沒有笑過,除了上課,最常做的事,就是捧著本書,坐在院子里琢磨自己的心事,一待一下午。
她實在不知道,這位美麗可愛的鐘小姐受著最高等的教育,為人聰明,吃穿住行一應有人供著,眉頭怎么就是展不開,哪來那么多事可憂愁的。
沈宗良聽了報告,一時也沒什么好的辦法,只說你只要照顧好她就夠了,其余的事不用管。這世上有些要緊的關隘和險道,只能靠自己挺過去。
他仿佛成了一個和小女孩鬧了矛盾的父親。看著她負氣出走,自以為做了天下最有道理的事,拉都拉不回來,拿她一丁點的辦法都沒有。只有在暗中借別人的手,表露微不足道的關心,還堅決不能叫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