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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他得知真相之后,做了他最不齒的事——逃避。直到把翁玥瑚送入藥翁那里,他也沒敢說出半個字的道歉之言。
無所畏懼的江湖客,此時卻無端端害怕起來……他怕一切挑明之后,是不是什么都來不及、回不去了?
然而事實是,就算他再逃避,也無法不承認,他欠了翁玥瑚半條命。
“我會補償她……”
涇陽公冷笑道:“說得輕巧,你拿什么補償她?你以為被你毀了半輩子后,那姑娘還會原諒你?別說你會娶她的話,你不配。”
閑飲搖了搖頭,再次在涇陽公面前叩首,抬起頭時,眼底多了一絲平靜,抽出身后隨身多年的雁翎長刀,插在身側。
“尹家家訓,不忠當斬,不義當誅,請容兒最后再姓一次尹。”
“你……心意已定?”
“兒生不能盡孝,死當盡忠全義。既是欠她的命,待我從匈奴歸來,海內靖平時,自會還給她,還請父親……全了我的道義。”
涇陽公轉過頭去,掩下眼底的痛色,道:“你明知她不會要你的命,豈非故作姿態,陷她于不義?”
“我自會找個她找不到的地方自我了結……一切因緣,皆是我一人作孽。父親說的對,是我配不上她,但父親若想讓我之后幾十年,看著她與別人在一起……只要我還活著,就會忍不住再害她一次,還不如讓我來生再還。”
“逆子!這就是你的義?”
“這是我的情義,也是我的業障,請父親……成全。”
涇陽公心中一慟……兒子的神情,和許多年前,他執拗地走出家門時一樣決絕。
“拿起你的刀,要死……就給我死在戰場上!”
……
星斗回旋,蒼茫的草原上亮起連綿的火把。
密集的馬蹄聲潮水般涌向匈奴的雪圣河,這是一支幽魅一般的軍隊,猶如夜行的狼群,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匈奴的腹地。
涇陽尹氏的天狼衛是匈奴最忌憚的一支軍隊——他們曾經是駐扎在西涼府最為強大的鐵壁,清楚厄蘭都大草原每一條河流、每一個坡起的位置,讓匈奴數十年來只敢擾亂東楚的邊關,而不得不派王女來和親。
閑飲十六歲時曾隨父親出過一次塞外,那時他也是如衛將離當年一樣驕橫,初上戰場,便單槍匹馬殺了整整一隊搶劫商旅的匈奴。
而這一次請求涇陽公借兵出關的心境與那時不同……似乎是將最壞的結果架在脖頸上之后,內心反而因良知得到了安慰而摒棄了一切浮躁,顯得格外沉靜。
他們必須要給匈奴造成秦楚兩國聯手并吞厄蘭朵的假象,否則單憑衛將離的威望,根本就沒有奪得汗位的可能。
這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死中求生的路,論起這些勾心斗角的細節,天底下少有人能和白雪川相斗,衛將離想贏,只能把格局放到最大——任白雪川再怎么神機妙算,也決計想不到會有一支奇兵直接壓境。
與此同時,雪圣河。
“……東楚的皇后,西秦的太子!我就說一定有問題!”
鐵驪可汗顯而易見地焦躁起來,在帳中來回踱步:“呼延翎!呼延翎呢?!”
他的屬臣道:“可汗先冷靜,呼延翎對楚秦兩國都恨之入骨,加上他的元族是已經滅亡的碩海部族,唯一能實現他對中原報復的就是忠于您,怎么會背叛您呢?”
“那你要怎么解釋那些偽裝成我們騎兵的東楚人?!又怎么解釋西秦的天狼衛?!對……一定是這樣的,呼延翎在東楚被關了那么多年,其實早就歸順東楚了,這才和西秦聯手想入侵昆侖神的領土!”
無怪乎鐵驪可汗會這么想,事情要從數月前說起。
東楚馬家私自向兀骨部運送糧食,換取大量金銀的事東窗事發。糧食這種東西,打著民用的名號,充作軍餉,這些東楚有時為了儲備金銀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西秦也是這么做的。
可今年馬家與他們交接的人突然就被東楚的朝廷抓走了,等于說下半年兀骨部就要斷糧。
兀骨部和有與西秦聯姻關系的乞顏部不同,他們的勢力是用一刀一刀搶來的,為此幾乎與東楚及東部好幾個小國全部結怨,唯一愿意與他們貿易的馬家幾乎是他們的糧食命脈。而東楚境內忽然切斷了他們的糧道,等于說是要將他們逼上死路……而若是想不死,他們就必須去打中原的主意。
那么接下來的事就很有戲劇性了——幼時曾在匈奴生活過的白雪川忽然來信,讓他們派遣使者赴東楚境內,接一位前朝的大人物。鐵驪雖比白雪川年長,但常年以來十分信服于他的心機智慧,一聽說是呼延翎,大喜之下立即派人許以權位。
而站在他的視角去看,東楚的皇后跑到苦海去要求放出呼延翎,這件事本來就很奇怪,現在跑到匈奴的地盤來,東楚朝廷竟也沒有人理會,這就讓他不得不聯想到一個問題——為什么一個西秦的公主如此有目的的行動,東楚還仿佛像是在暗地里支持一般,到底那場莫名其妙的聯姻達成了什么樣的協議?
為了呼延翎,提前在雪圣河舉辦夜宴,若這真的是圈套,那就是兩國暗中結盟,以呼延翎為餌食,釣得兀骨部與乞顏部的權貴出來,在他們防范薄弱的情況下,讓西秦的一支軍隊悄悄從天懸關進入厄蘭朵草原,想把他們一網打盡!
“您實在多慮了。”臣屬們還是有些理智的,知道這當中有些細節經不起推敲,但勸不得,最后不得不跪下來道:“可汗,憤怒足以摧毀您的英明睿智,多疑會讓我們和白先生定好的計劃付諸東流,您不是很向往中原的山河嗎?”
“可你也知道,那是白雪川……”
十數年前,鐵驪可汗僅僅二十出頭,剛剛繼承了兀骨部的可汗之位,正是心高氣傲的時候,某日族里的祭司讓他去代表兀骨部參加一個在乞顏部的中原來的夫人的葬禮。那位夫人的夫君為了阻止新朝對藏匿叛逆的前朝投降城池屠城,流盡全身之血,書就萬字“泣血檄”而死,逼得新朝建立以來種種屠城之舉戛然而止,因此得到了天下儒門學士共敬。
他的夫人也因此日漸衰弱,最終也沒熬過來。鐵驪可汗就是在那位夫人的葬禮上見到她的遺子,意外的是那樣一位為生民請命而死的大儒后人,在母親的葬禮上冷漠到連一滴眼淚也沒流。鐵驪一時好奇,去挑釁這個喪親的少年,卻發現無論是言辭爭鋒還是武力較量都不是少年的對手。直到鐵驪可汗擴張了領土,手握數十萬北狄狼騎,再與他見面時,本以為能凌駕于白雪川之上,卻讓他兩句話駁得一無是處。
——好一個手握數十萬狼騎,可抵得住西秦筑壩截流?可抵得住東楚斷糧?便是你南下劫掠,等到兩國停戰,轉過頭來聯手整頓北方,你還能在厄蘭朵馳騁多久?
兩國停戰,聯手攻狄。
這八個字鐵驪可汗記了十年,在秦楚休兵聯姻后就一直耿耿于懷。
他一度想通過娶了有乞顏大汗后裔和西秦公主雙重身份的衛將離穩固局面,卻發現衛將離種種舉動都更像是在孤立他們兀骨部。
“可汗!我們臨時抽調的右賢王部快要擋不住西秦的天狼衛了!”
鐵驪可汗暴怒道:“我們的本部大軍還有多久能到?!”
“這……一來一回恐怕要到黎明了。”
“那汗王呢?!汗王就看著西秦人攻進來嗎?!”
“大汗他……他和西秦太子已經要拔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