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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打算趁他不在家趕緊干了。”
明明本皇子只是去軍營呆了兩年,怎么這個世界就變得我不認識了呢?齊王覺得身邊的人有點陌生。或者,他其實一直都不了解這個人。“我反對!”齊王一骨碌爬起來,認真的看著他,黑黝黝的眸子里,寒光熠熠:“看這弓,我在軍營武斗中,拔了頭籌才贏來的,一把古弓箭。靈寶弓。”
言景行微微瞠目。靈寶弓,古漢朝名將,飛將軍李廣所用之弓。選用比鋼鐵還硬但質量卻極輕的泰山南柘木所造,牛角龍筋,非五百斤力量不可開。能夠射進頑石,射碎骨頭的神弓!
“你,剛剛用它來射我。”言景行的語氣無波無瀾,但略微的那點停頓還是被察覺了。齊王平靜的道:“我知道你防得住。”
如今大周采用的遠程武器乃是有機關控制的□□,全憑人力的硬弓也只能作為一種輝煌和榮耀的象征供人敬仰。“我原本,要做大周的飛將軍”小六雄心勃勃。“但你現(xiàn)在,要跟四哥聯(lián)手,毀了我的雄心壯志。我們該乘勝,將其遠逐。眼下這局面,不叫和平,充其量是暫時的茍且。”
相處之道本就是茍且,因利茍且,或因情茍且,后者并不比前者高貴。說到底都是欲,只是我們傾向于自我美化,而將前者貶低為俗,將后者抬高為真。言景行沉默半晌,終于拱手:“道不同,不必勉強。”
“你是不是早料到有這么一天?”
“不,當初我還很自信,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你。”言景行拍拍他的肩膀:“畢竟是我看中的男人,哪有那么容易動搖。你長進了。”
被你這么夸,我這一點都不高興。眾人眼睜睜看著齊王絕塵而去,多次相交,結局這么尷尬還是頭一回。
言景行默默坐在原地,直到暖香提著裙子款款來找他。漫天星河,還有夜霧悄悄升騰。那清瘦的身影看起來有點落寞。雖然他習武,但暖香還是沒見過,也無法想象,他兜鍪甲胄,全身武裝的樣子。所以,上輩子他受傷,折損在戰(zhàn)場上,暖香至今想來,都覺得十分可思議。
暖香巴不得倆人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分開得越快越好。所以機靈的她看到楊繼業(yè)神色不對,悵然而去,便知道倆人談崩了。竟然有點雀躍?暖香覺得自己不大地道。至少現(xiàn)在言景行看起來是真的有點難過。
暖香已經(jīng)兌著香露,洗過手臉,換了衣服,確保自己一點油煙味都沒有。挨著他坐下:“景哥哥,我剛剛親自烙了煎餅,嫩嫩的,軟軟的,淡黃色,加上土豆絲雞肉絲胡瓜絲生菜絲一卷,味道好極了。你要不要去吃?”
“別坐涼地板。”言景行隨手把暖香攬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明明特殊時期,還不曉得保護自己。這腿又直又硬,其實肉感并不大好,暖香扭了幾扭,就被言景行拍了下屁股。她剛要問,卻發(fā)現(xiàn)言景行垂著頭,下巴壓在自己肩上,身體輕微顫抖。
“你,你很傷心嗎?”暖香小心翼翼的發(fā)問
“不,是興奮。吳王出行的時候,我便料到會有此事,囤了一大批茶葉,現(xiàn)在可以全部外貿(mào)給北胡。呀,我終于可以買那個大花船了。”
暖香默。你還是棄文從商吧。
第88章
事情的發(fā)展和言景行預料的差不多。皇帝格外欣賞言景行的談判能力和記憶能力,畢竟整個大周能熟練用蠻語和北胡當面交流,還能慷慨激昂傲骨內藏的人實在不多見。這次事件結束,言景行直接被調進了禮部,對番事情處理完畢,順便□□一下那幾個四譯官。他顯然心情很不錯。大家都認為他是年紀輕輕就被皇帝另眼相看,所以春風得意,但暖香覺得他的樂趣還是來自終于從廣州那邊買到手里的大樓船。
裝了這么長時間的低調,暖香差點忘了這人揮霍成性。
不幾天,齊王被調去遼東賑災,因為東北地區(qū)從十月份就開始飄雪,接連下了幾個月大鵝毛,人畜凍死凍傷,損失慘重。聽到消息的時候,言景行正裹著華麗貴重的狐裘吃火鍋,讓暖香把火龍牛肉拿出來配菜。他哈哈一笑,遙遙敬了一杯,祝你一路順風。
暖香更是興奮,也舉起酒杯遙祝:英明神武的六皇子殿下,請你從此以后離了我相公吧。我祝你乘風上天九萬里。
誰知道一杯清酒還未飲完,緊跟著言景行也接到了圣旨,陛下說了那個地方有遼和金的遺民,還有回鶻族人,連大周自己的官員都講不出地道官話,只讓我那未成年的兒子去,我不放心,你一起去,語言能力這么強的話,至少溝通沒問題。言景行怔了一怔,終于嘆了口氣。暖香頓時哭臉,就知道這孽緣不會爽利斬斷。世界上最為難的事就是,克星倒霉了,自己卻沒法高興。
言景行跟著齊王這個欽差做特使,留下暖香獨自在家料理事情,每到過年,走親訪友,各色事務總是特別的多。一日她剛用了點心,坐在茜紗窗下繡平安符,便看到幾個婆子跟著糖兒站在廊子下說話,不一會兒糖兒回來了,手里捧著幾錢香料,麝香冰片,還有大火腿等物。“這些媽媽們都急著來孝敬,過年主子只怕要發(fā)更多的福禮出去了。”
暖香笑道:“不只為著這個,年下各色年貨采辦,節(jié)禮準備都是大頭,一層層都是油水,這些媽媽們都想沾光呢。”
一心正把衣服從熏籠上收起來,聞言便道:“往年這宗大買賣都是老夫人親自調派的,今年卻交給了小夫人。看來她老人家著實看重您呢。”
暖香淡淡微笑,雙手背在腦后,活動一番筋骨:“所以,我也不能讓她失望呀。”她先叫來老人,將往年所支銀錢款項,慣用人手,一一調理清楚。心中便做了決定。往年都是老太太那里兩個老人,一個媽媽的倆兒子,一個婆婆的大侄子一起辦,還有張氏一個配房的男人。暖香不打算大改,否決了餅兒把青瑞堂的人用榮澤堂人手替換的決定。
“要立威,掌摑方婆子是第一件。但恩威并施才是王道,畢竟是家庭,和樂為上,搞得死氣沉沉人人自危反而不好。我不打算大換血,姑且□□。”
榮澤堂的人手福利本就極好,自有言景行的個人嘉獎,本不眼紅這點利潤。但餅兒要換的人卻是自己的哥哥,這就有點問題了。暖香特意把人叫來看看,那是粗粗壯壯一個漢子,老實巴交的臉相,兩只大手放在棉襖的下擺上,關節(jié)粗大,老繭叢生,顯然是慣做粗活的。她看看哥哥,又看看妹妹笑道:“這可真看不出來是一家人,一個像花,一個像石頭。”
餅兒臉上一紅,說道:“小夫人,我老實交代,我是有點私心。但您不知道青瑞堂那王賴頭每次都要拿一堆回扣,廚房下交上來的茉莉粉他都要自己挖走兩碗。我哥哥老實,他絕對把帳一一交代清楚,不妄上瞞下的。”
“廚房里的向嫂子每回給公中買雞蛋都要自己先挑兩個家去呢。”暖香便笑了:“多經(jīng)過一個人的手,就多了層油水,多少人通過中間環(huán)節(jié)撈銀子。但怎么說呢,水至清則無魚,對上這種事,當閉眼則閉眼。說實話,對府里來講,重要的是安全和體面。王賴頭固然可惡,但我們不能逼青瑞堂太狠,畢竟是名正言順的太太。若他辦事妥當,些許小利隨他去吧。你哥哥確實是個好漢子,有處溫泉莊子,離京城近,地方不大,但用到的主事多,恰逢那里主事病沒了,如今歸你哥哥料理吧。”
與人談生意,打機鋒這種事,還真不適合他。餅兒大喜,急忙道謝,又叫哥哥磕頭。暖香笑吟吟的受了,便著人安排,有了權利自然要撿著身邊人偏袒,暖香對親疏遠近分得很明白。
如此這般幾件事處理過去,平平淡淡順順利利,青瑞堂那里也沒話說,與年下歡樂祥和的氣氛十分搭配。糖兒連著提心吊膽幾天,終于松了口氣:“老夫人也沒動靜,我真怕她哪天派紅纓來一趟,幾句話訓出來,榮澤堂的臉面都沒了。”
暖香笑道:“這幾年這府里婆子出,那家里媽媽入,福壽堂倒比平常熱鬧的多。老夫人這是心思活動了,要給玉小姐找婆家呢。”
每到年關分外忙,忙娶親忙嫁女忙做壽忙納妾,忙著給新添人口辦滿月酒。忠勇伯府老太太一大早傳來消息,明月生了胖小子。暖香大喜,等到滿月,立即準備了幾色彩禮,登上馬車,上門祝賀。
暖香所料不錯,賀敬之果然中舉之后,再接再勵,一邊攻讀,一邊在一戶人家做西席,他就近買了座宅子,在京郊。雖說還遠遠夠不著權貴中心,但至少沾上了上京繁華的邊。院子不大,卻也有三進,正房正堂有五間,捎帶著旁邊兩間耳房,給下人起居,或充當雜物間。雖不富貴,卻種了松竹幾桿,梅花幾棵,所以頗為清爽。
暖香進門,便看到了一個鶴發(fā)老太,穿著灰藍棉袍,勒著靛青抹額,灰白的頭發(fā)在腦后挽起一個包。暖香除了帶小孩的洗三禮,還給這初次見面的長輩送上了一支沉香木鳳首拐杖。老人一疊聲的管她叫侯夫人,哪怕暖香謙虛也不肯改口。
明月身體好,調理的也好,面色紅潤,肌膚圓豐,圍著珊瑚紅細絨抹額,穿著蔥綠色暗金線牡丹花的大襖坐在炕上。看到書衡便招手笑,“妹妹快來,讓姐姐看看。”她拉著暖香的手好一通端詳,笑道:“還是這么美,我一個月沒洗頭,要邋遢死了。”
暖香便笑:“哪里,姐姐調養(yǎng)的真不賴,我記得剛懷上哥兒的時候,你臉頰下面有點斑。現(xiàn)在都不見了。”她湊近了細看,手指輕輕撫摸明月的面頰。明月聽了這話,也很喜歡,便叫奶香把小孩子抱過來。
嬰兒放在金紅二色錦緞小包袱里,胖嘟嘟的臉,淡眉細眼高鼻梁,暖香溫水凈了手,擦干凈,輕輕摸著那嫩得好比雞蛋白的臉蛋,笑道:“真是太漂亮了,長得像大姐姐你。”明月也得意:“能吃能睡,可結實了。我自己的奶水現(xiàn)在還夠吃,馬上就不夠了,幸而早請好了奶娘。”
暖香微訝:“姐姐自己喂奶呀?”
明月立即笑了:“對啊,自己的寶自己喂才放心。”她拉緊了暖香湊到身邊,悄聲道:“自己總是漲的厲害,不給孩子吃還疼呢。”瞧到暖香吃驚的神色,明月笑得愈發(fā)微妙:“生孩子真是件奇妙的事,有時候半夜里,揉著揉著,忽然就流出來了。倒便宜了另一個。”
等暖香明白她說得是什么,臉皮立即漲得通紅。這個大姐姐從嫁人生了孩子,言語就越來越豪放了。
旁邊的紅漆圓腳小炕桌上擱著滿滿碟子的零嘴兒。椒鹽花生,糖炒栗子,油炸撒子,雪麗球,棗團子,醬豬肉條。明月略看了看,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姐姐嫁得寒門小戶,比不上你那侯府,但來了,還是將就著吃點。這花生,栗子都是婆婆自己家里產(chǎn)的,她親手炒了的。那撒子擱了黑芝麻白砂糖一起炸的,酥脆焦香。”
暖香忙道自家人別說這樣的話,自己日子過好了,比什么都強。她拿起撒子略嘗了嘗,果然滋味好極,比街市上賣的味道更妙。“老太太好巧手。”
明月也顯出些得意,把小孩的衣裳扯出來給暖香看:“諾,連體的棉襖棉褲,帶老虎頭靴的棉褲筒,都是老人親自縫的,那小鞋小靴子都做的極漂亮。”暖香捂住了臉:“呀,我原本還帶尺頭過來,卻原來姐姐有婆母疼愛,倒顯得我不真情了。”
她笑嘻嘻掏出一個大騰騰沉甸甸的福壽云片長命鎖放在嬰兒包袱里。又叫糖兒取東西,把來的時候準備的那狐皮小帽,珍寶綾的緞子都拿出來。明月情知推辭不得,幽幽嘆道:“姐姐總要沾你的光。我還記得你那六十六兩銀子呢。”
暖香笑了:“快別提了,我可指望著姐夫發(fā)達呢。春闈馬上打響,我等他進士及第。”
明月一拱手:“那么,仙姑侯夫人,我借你吉言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