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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正說著話，拿老太太又走進(jìn)來，卻是從火爐上把小孩的尿布收了，搓軟了才一張張疊起來。暖香仔細(xì)看著，這老太太雖然不多話，卻極勤快，是個閑不下來的人。從暖香進(jìn)門到現(xiàn)在，就沒見她停下來，要么在趁著太陽晾曬倭瓜子，要么在拾掇埋在墻根下的小蔥。方才進(jìn)來，手里還拿著撣灰的雞毛撣子。

“我原本覺得我算勤快的，但婆母在前，我就不敢開口了?！泵髟聡@息道：“她像極了咱們奶奶。敬哥哥就把婆母接過來了。這一年，我倆都沒有生過氣吵過嘴。”

暖香心道你跟人吵嘴？你這性子不被人欺負(fù)就是好的，若婆母是齊明珠或者李氏那種性情，怕是你被吃干凈了，都還不明悟呢。所幸老天待你不薄，遇到了忠厚人家。暖香又看看那襁褓里的小嬰兒，心里著實喜歡的很，忍不住摸了小手摸小臉，摸了以后又點小鼻子，越看越覺得可愛。

明月開玩笑般講到：“你這么喜歡，自己趕緊養(yǎng)一個呀?！?

暖香頓時紅了臉，笑道：“養(yǎng)一個哪夠？我要養(yǎng)一堆。”

“好志氣！”

待到日落下山告辭走人，那老太太對兒媳說道：“你這妹妹真是個美人，年紀(jì)雖輕，卻有少女沒有的味道。那舉止，那儀態(tài)，真是比戲文里說的小姐都好看?！边@是個樸實的老太太，面對兒子娶這個伯府的兒媳，她一直覺得自己高攀了，所以十分謹(jǐn)慎，少說話，多干活。生怕被這個大家小姐看不起。熟料，明月竟是個沒脾氣好相處的人，老太太愈發(fā)勤勉了，直說不能虧待了人家女兒。

今日又見到暖香，年紀(jì)小小的侯夫人，如此美貌，竟也如此親和，便覺貴人眼高倒也做不得準(zhǔn)。那青龍山王財主才多少家產(chǎn)，就把眼睛按到頭頂去了，真該叫他們出來見見世面。

新年很熱鬧，但侯府永遠(yuǎn)不熱鬧。新承爵的侯爺言景行不在家，一下子少掉了大多數(shù)的應(yīng)酬。言如海聽說了言景行干的好事，大老遠(yuǎn)跑回來，結(jié)果還沒進(jìn)門就聽說兒子被派去了遼東，一口氣堵在嗓子里發(fā)泄不出來，門也不進(jìn)，直接跑去武館尋言仁行，從身體到思想好一番教育，末了猶不解恨，跟著任城王等一眾更年期中老年人一起抱怨自家孩子，索性家都不回了。甚至各處走訪，聯(lián)絡(luò)故交都指派言仁行去了。這讓大家愈發(fā)肯定長子已失寵，次子要得意。

老夫人聽說了，只是撇了撇嘴：“你只管逍遙快活去吧，為母不用你孝順?！?

老侯爺看看替自己盡孝盡了這么多年的言玉繡，竟然當(dāng)真了。料來她看見自己窩火，那遠(yuǎn)遠(yuǎn)躲了也是盡孝的一種手段。不過閨女這么多年辛苦了。我好好給她找個人嫁了。于是，正忙著給女孩說親的老夫人就看到了兒子來信。他把孩子說給了自己一個忘年交。老夫人一看年紀(jì)快三十，又看畫像胡子一把，頓時大怒：“別的也就算了，我自己養(yǎng)大的女孩我自己操心，你只管等著出嫁妝！”

膚淺！看男人能看臉嗎？言如海直覺跟婦道人家無法愉快溝通，料來這年無法過的安生，所以托辭為母親祈福，淹留在外，久久不歸。這個男人也不在，又一大半應(yīng)酬沒有了。老夫人生性冷淡，只與輔國公府的女兒聯(lián)絡(luò)，其他一概不賞臉。所以侯府各大節(jié)日都異常冷落。連年都少樂活味兒。

大年三十的晚上，本該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侯府卻只剩下五個女的。三個已婚的，相看兩相厭，兩個未婚的向來不搭腔。好好的年夜飯都吃到牙酸肚子疼，看人耍百戲都不好大聲笑。最得意最快活的反而是那幫下人，他們年下新衣也發(fā)了，賞錢也領(lǐng)了，各色果子酒水散得吃不完。

老太太依然大方，發(fā)給孫輩的壓歲錢依舊豐厚。言玉繡言慧繡說了兩句吉利話就每人得一支鳳釵，一個大紅寶，一個點翠，統(tǒng)統(tǒng)赤金三尾，精巧奪目。暖香倒是得了一堆玉娃娃，一男一女憨態(tài)可掬，看到這個她就想起跟明月開玩笑，頓時心情大好。

唯有張氏嗔了一眼，哼了一聲，扭過了頭，大約被戳中某個心病。

煙火爆竹滿園紅中，度過一個索然無味的新年，看著走親訪友的人群，暖香也有心動。只是她似乎也沒有特別需要拜訪的朋友。略略清點一遍就發(fā)現(xiàn)這輩子與上輩子相比，自己的交際圈子似乎也沒有闊大。余好月算一個，但可以趕著半個月后她生日一起去。最后悻悻然放棄，還是提著東西去伯府看老太太。

相比較侯府，伯府的新年氣氛可就濃郁多了，不是那種絨花綢緞強(qiáng)撐出來的氣象，而是實打?qū)嵉挠鋹偡諊?。暖香踏入慈恩堂，臉上的笑容就真了起來。剛一打開厚重的猩猩氈棉布簾子，就聽到室內(nèi)人說笑。

“瞧著小臉，圓潤富態(tài)，跟哪吒一樣。五短三粗的?！崩咸е约旱脑鈱O，滿面皺紋都隨著笑容綻開：“真是白胖，這小胳膊跟藕斷一樣，人也結(jié)實。瞧瞧，都會笑了。眼睛真黑亮?！?

明月比生子前胖了些，下巴圓潤了許多。穿著香黃色鐵銹花掩矜長襖，下著一條棗紅棉布裙子，頭上端莊的圓髻，壓著一根米粒垂珠的珊瑚紅簪子。這打扮也愈發(fā)往簡單樸素方面靠攏了。

小孩子長得太快，暖香這次又抱他，便覺得這小東西才過一個多月就又長了十斤。“老太太說叫石頭，結(jié)實。”

明珠撇撇嘴顯出些不屑，暖香啞然失笑：“姐夫不介意呀？”好歹是風(fēng)雅的文士。

明月抱著胖兒子樂道：“他才不介意，因為我那婆母還說叫狗娃。名賤點，比較好養(yǎng)。”明珠皺了皺眉：“這也太俗了點。還不如石頭呢。”

“古漢武帝還叫阿彘呢，小豬?！迸汶S即笑道：“等四妹妹將來自己有了孩兒，盡可以挑自己喜歡的叫。”

慈恩堂里燒著暖融融的地龍，棉布簾子又大又隔風(fēng)村熱，暖香坐了一會兒，覺得脊背發(fā)熱，她方才已經(jīng)解開了那玫紅百花面火燒里的風(fēng)毛紫羔披風(fēng)，這會兒便脫大衫，先把掛著玉鎖的大金項圈摘了，又解開紐扣，衫子除掉，露出里面斜襟的霞妃色連珠繡鷓鴣小襖，下面真紅色白玉梅花錦襕束腰裙。那仿佛從枝頭上翩然落下的花樣，一看就是煌記出品。齊明珠不由瞪大了眼，這暖香嫁入侯府之后，好像一下子就闊氣起來了。那左手腕上的龍女寶珠她早已知曉來歷，右腕上卻還有三只白玉夾紅珊瑚的上品鐲子。

她交代糖兒把大衫折疊好，一起身，明珠又注意到她裙邊那雙衡比目玫瑰珮。齊明珠摸了摸自己蜀錦的裙子，心道嫁個有錢的人家是多么重要。何為貴，何為賤？沒有錢的時候，連狗都懶得沖你叫一聲。

明娟同樣是未嫁女，關(guān)注的卻是暖香的身材。削肩細(xì)腰，弱骨如柳，只覺得那身架說不出的舒服，脊背柔韌，腰線玲瓏，胸部和臀部都是婉轉(zhuǎn)流利的弧線。她不由得低頭看自己明娟的身材遺傳了她那豐乳肥臀的姨娘，小小年紀(jì)早早的發(fā)身了，胸部蓬隆，腰腹卻也胖了，現(xiàn)在她都穿齊膝長襖，已經(jīng)不敢穿束腰裙了。

她有心走才女路線，但許夫人珠玉在前，引領(lǐng)了一個說不出好壞的風(fēng)尚，才女都是清瘦的，至少是纖細(xì)苗條的，那握筆的手務(wù)必細(xì)長如蔥根，那面頰務(wù)必薄腮輕肉。人要瘦看起來才脫俗，胖了就只能跟物質(zhì)糾纏不清。前者才有可能帶著仙氣，后者嘛，最多只能被夸句可愛了。

摸摸肚子上的軟肉，再看看暖香那纖細(xì)不盈一握的腰肢，明娟默默放下了手里剛吃了一般的核桃酥糖，并且把點心匣子遠(yuǎn)遠(yuǎn)的推開了。

老太太詫異的道：“怎么不吃了？難道這回的糖稀沒有熬好嗎？”

老人家向來認(rèn)為女孩要圓潤才有福氣，這段心事不足為人道，明娟強(qiáng)笑道：“不，還香甜的很呢，就是怕齁了，等會兒吃不下飯?！?

老人這才作罷。明月依舊逗孩子，明娟卻拿了一幅字請暖香指點。這人也肯下苦工，暖香大眼一望，便看出她這一年長進(jìn)多了。當(dāng)初她的字兒可沒有這樣的骨架?，F(xiàn)在模仿起衛(wèi)夫人已經(jīng)像模像樣了。

“如何”明娟故作鎮(zhèn)定，話語里有些許期待有些許忐忑。“請姐姐不吝賜教”

一般人這樣問的時候，其實并非真的要你提意見，只是要你夸獎一番。暖香湊著腮幫看她，仿佛要看看她有多少誠意。明娟認(rèn)真的道：“我曉得夫人顧慮什么，但說無妨。我要聽贊美的話，就去找老太太了?！?

這倒是個伶俐人。暖香隨即道：“其實已經(jīng)有長足進(jìn)步了。不過練字這種事，畢竟不能急于求成。你的構(gòu)架已十分不錯，只是還缺點腕力，這是女孩子的通病。要練力量也有個法子。鐵筆，尋不來就用空心的，里頭灌了沙添點水壓實。以后練字就用這樣的筆，練他幾個月，換成尋常的筆，你自然會有不一般的感受?！?

明娟點頭“多謝夫人指點了?！?

她如今已不叫姐姐，只叫暖香的封號，或尚書或夫人。似乎是有意顯示自己并不隨便湊近乎，或者每叫一次，自己心里就被刺激一把。暖香也無意和人假熱絡(luò)，要叫什么都隨她去，并不放在心上。

明月看在眼里，心中卻略微有點失落。兩個妹妹，乃至李氏父親，對她，對明玉，對暖香態(tài)度都是不同的。她原本生活的頗為滿足，但一對比就造成了傷害從妹妹到下人都去趨奉暖香了。這個嫡女大小姐倒可有可無。不過這點失落，在看到她兒子那圓胖的笑臉后，立即消失無蹤了。

今年照舊在慈恩堂擺飯，飯菜依舊是老太太親自帶著孫女們動手拾掇的，不僅有鹵豬肉，蝦仁白菜，五福饅頭，核桃鴛鴦豆腐，紅燒肉，掛花蘿卜，粉蒸肉。還有兩大碗餃子，豬肉白菜餡的，韭菜雞蛋餡兒的，一個包元寶形，一個包柳葉形。不管個人心里怎么想，至少這頓飯確實吃得甜美。

老太太親自給大家發(fā)餃子，每人一碟，看誰能吃到包著福彩的。暖香嘴角勾起，躍躍欲試，重生之后，她對運這種東西還真有點信。張嘴一咬，咯吱一聲，她舌頭一彈，吐出那顆石榴籽大小的珍珠笑道：“好險，好險，差點吞下去?！?

老人撫掌大笑：“圓潤美好，如珠似寶。”暖香忙起身行禮，謝過老人祝福，她眼尖，瞧到那餃子上有顆紫米做標(biāo)記，心道老人果然還是偏疼我啊。

正想著，明珠也叫：“我吃到了蜜餞?！?

“甜甜蜜蜜，幸福如意?！?

“我這里是柚子？橙子？”明娟吃到了酸的，表情有點難以描述。

“菩薩保佑，心想事成?！?

“花生？”

“生生不息，哈哈哈哈”老太太開懷大笑，欣慰的拍著明月肩膀。

眾孫女面面相覷，一同起身給老人磕頭，這個心腸厚道的老婆婆是真心希望每一個后輩都能過的好。

第89章

外面有小廝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通亂響。明珠最膽大，向來不怕這種活動，小時候用竹竿挑了玩得最嗨，現(xiàn)在年歲略長，便要顧忌小姐體面，只籠著大紅猩猩氈的披風(fēng)，套著白狐貍毛皮筒子在那里微笑。暖香原本要捂小寶寶的耳朵，卻不料這孩子膽大，竟然一點不怕嗶啵之聲，不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