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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這么說,李氏臉上便泛出些厭惡來,但隨即又在笑紋理隱沒的很好。人家哪個人發達了之后不是費盡心力的找靠譜的祖宗給自己添彩?大周王朝還說自己春秋羊家的分支呢。誰闊了不是想盡辦法忘掉或者抹掉黑歷史?偏偏這老婆子不懂事,三天兩頭把過去的糗事掛著嘴邊。倒像是怕了誰不知道自己泥腿子剛踏進豪門的一樣。
強忍著不滿,李氏打疊起耐心道:“您原本在理。但如今我們既然成了伯爵,那一切都得講究著來。老爺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別人笑他土氣未去,沒規沒矩?我們不能給他拖后腿不是?況且以后來人見客的,一串女兒花枝招展的帶出去,四個明單列一個香,那也不整齊。三丫頭自己也要積極融入這個大家族的呀。首先從名字上,就不能讓人覺得例外。改明香,或者另取一個也成。一看就是一家人。”
老人拙于口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又想暖香或許自己也想跟姊妹一樣,顯得親近,也未可知。便笑道:“既然是改三丫的名兒,就問問三丫吧。丫頭,你覺得呢?”
李氏心中一恨,想到也不知道這小丫頭嚇得什么迷魂藥,哄的老太太團團轉。改個名兒不過是家長一句話的事,竟然去問她本人了。這種事哪有小孩子說話的份?
暖香一口否定:“不,我不改。嫂子說的有理。我們要有規矩,要顯得親熱。但是規矩從來不在名字上來。我們只要敬愛長輩,團結姊妹兄弟,待客有禮,恩友有儀,那便是我們叫小翠兒小春兒的,也沒有笑話我們。當今帝王眾多子嗣,其他姑且不論,最出眾的三個,承平,元安,靖業。可是沒有一點相同的。今上雄偉高義世人皆知,可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是決不會在性命的這一兩個字兒上計較的?!?
李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這丫頭片子竟然如此鋼口。她敢說當今皇帝沒規矩嗎?即便他真的不怎么守規矩,她也不敢講呀。而團結姊妹才叫規矩這點兒更戳中李氏心病。原本以為通過很公平的“大家自己選首飾”讓暖香認清自己的地位和處境,以后老實點。卻不料一轉眼就被齊志青知道了。這個嚴肅刻板的男人當場質疑她“相夫教子”的能力,只把她氣的哭出來。
瞧著她笑容僵硬到掛不住的臉色,暖香淡淡微笑,不急不慌的說道:“嬸娘想讓暖香覺得自己已經回歸家門,不僅人在一處,心也在一處了,實在用心良苦。暖香深謝您的好意。只是我覺得親情的紐帶和家庭的組合靠的從來都不是名字,而是貨真價實的心和情。我大周建國也有一百余年,華夏歷史也有三千年,多少豪門大族毀于內斗,從開國之元封二侯,到今朝孔姓之王,說倒就倒,手足相殘。他們的名兒倒是都取的一樣呢。暖香愚見,只覺得過于看重名字,那是本末倒置?!?
李氏的臉上已經有點兜不住了。偏偏老太太還是一副又欣賞又疼愛的表情,就差豎個牌子“我孫女兒真是棒”了。她是不能氣著老太太的,不然齊志青那橫貨一定會錘她。強迫自己語言和善一點,李氏艱難的道:“侄女兒小是小,說出話來倒是一篇一篇的。這見識,嘖嘖,連媳婦我都要佩服了?!?
聽她話音酸苦,暖香便笑道:“不敢當。隨便說說。倒是讓嬸娘見笑了。嬸娘如此疼暖香,族老那里自然會去說的。暖香就先謝過您了?!陛p輕一禮施下去,動作規矩到十成十,扮了滿分的乖巧。
當著老太太的面,李氏不得不應承,只得咬碎了一口銀牙。
如今住在這慈恩堂,伴著老太太,李氏便是想從生活用度上給點教訓,要她分清高低都做不到。她如何不窩火?
也不知道這妮子交了什么好運,竟然那么多人都喜歡她。拿著八字找先生打一卦,算命的說這女娃名字取的好,原本命相是缺火缺木,福祿不終,眉角有疤,露了真氣。但盡數被這名字補全了,暖字有日,自帶貴人,香字上有草木露梢,黍之甘,乃為香。是以逢兇化吉,富貴圓滿
讓她恢復了以前克父克母的帶煞命,眾人都離得遠遠的也好啊。李氏暗暗咬牙。
不料如意算盤竟然這么輕易的落空了。
暖香才不改!這名字本就是那人送她的。當日茜紗窗下,伏案學書,言景行也曾與她解字。暖者,從日從爰,爰者象形,兩手互相牽引,中間一畫,代指瑗玉。她可不就是因著一塊玉佩與言景行聯系到一起的?當初或許是無心之舉,但后來怎么想怎么覺得機緣巧合命中注定。兩手并握一玉,多么美好的景象?
暖暖。她喜歡言景行這樣叫她。舌尖輕彈,一個滾珠般的好詞,滿滿輕快溫柔的味道。她才不要換!
第47章 9.15丨丨丨
二月十五釋迦牟尼佛涅槃,二月廿一普賢菩薩壽誕。篤信佛菩薩的老太太一早去云龍寺進香,為了避免來回奔波,便索性客留寺廟。難得可以出門玩,大家都很興奮。遺憾的是時令頭上,明月略微染了點小杏斑,不愿見人。于是只有其他三個明去,暖香便留下來陪她。順便再多學些針線。
凈了面,沾了點潤膚桃花露,小心的從粉白色彩繪匣子里挑了薔薇泥涂上,明月對鏡自視笑道:“這臉涂的,倒像是要唱戲?!?
暖香微微側頭,小牙尖尖,咬斷了紅線,笑道:“已經淡的多了。睡一覺,明日起來,定然大好了?!?
“希望如此?!泵髟履笾o帕走過來,把花草蟈蟈紙罩子取下來,燈芯剔的更亮些:“妹妹別做了,眼睛眍了豈不可惜?”
三妹妹又耐心又好學,原本有些底子,如今略一指導便能繡很漂亮的連珠繡。這針法繁瑣,進度慢,暖香正直好動愛玩的年紀卻這么有耐心,這讓明月微微詫異。姐姐肚子里就這么點東西,馬上就全給你學去了。明月笑著開玩笑。暖香自然十分謙虛。
因為晚膳不大對胃口,那黃燜兔子和酸溜牛肚暖香幾乎沒有動,這又費力費神的做這么久的伙計,明月擔心她晚上要餓,便叫人送點心過來。
暖香轉了轉脖子,笑道:“就剩下最后一個零頭,不愿意拖到明天去。”
“這是貓咪?”明月拿過來細觀。一只虎斑,半瞇著一瓣蒜似的眼睛,毛絨絨的團成一團。憨態可掬,讓人想要動手揉上去?!澳阆矚g貓?”
“嗯。算是吧。不過體質問題,貓咪并不大喜歡我。倒是經常互相欺負呢?!迸阆氲疆敵醪葺疀_她揮爪示威的樣子就忍不住要笑。哪怕看到她手里的小魚干也不會撒嬌,而是一幅“你再不交出來就死定了”的大爺模樣。
真不知道言景行怎么受到了這樣一只貓。
糖兒拿賞錢打發了婆子,領著食盒走進來,四樣小點心。鮮肉小籠包,鵝油松瓤酥,紫米棗心小卷子,還有燉的嫩嫩的雞蛋羹。明月從白毛巾里分了雙筷子給書衡,笑道:“廚房的人這回行動倒快,你肯自己出錢,她們自然愿意發財。”
這卻是兩個姊妹自己出的錢,不動公中的貨。也省了在李氏那里費口舌。明月覺得暖香是陪自己的,便要自己請她,暖香卻不肯,堅持與她均分??v然有時齊志青會想起那好日子到來卻無命享受的妻子,多少照顧這個閨女,但明月手頭其實并不算太寬松。
暖香笑道:“你要額外添個菜,她們就推三阻四,叨叨出一篇子話來。索性直接拿錢去,懶得跟她們多計較?!?
“這話有理。母雞不見谷子還不生蛋呢。何況是人。”
寂然用畢,兩人把剩下的搓了盤子,散給丫頭去吃。相對著說些閑話。窗外簌簌涼風,吹動花樹的影子,在碧紗窗上一折射,無端端有些駭人。綴錦閣離花園子近,還能聽到蟲鳴。讓暖香不由得想到瓦渡村的小時候。她曾經捉螞蚱用狗尾草串起來,一大串提回去,兩只蘆花雞都圍著她轉。
“妹妹?!泵髟逻t疑了一下,問道:“其實姐姐一直有點好奇,你真的能預見事情嗎?我聽說你預知了地震?!?
暖香點點頭,有些詫異:“姐姐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明月臉上有點發紅,支吾兩聲,揉揉腮幫,笑道:“沒什么事。去叫水過來吧,我們泡了腳早點睡。我去叮囑他們切點姜絲放進去。”
暖香望著她蔥綠緞子白花鎖邊長襖的袖口,那里有一點暈染的桃花色,人已走過去,一邊吩咐婆子仔細上夜,一邊把窗戶楞子放下來。
綴錦閣位置狹窄,又被明月放著幾架親手繡好的屏風,再擺一張榻便顯得局促。暖香并不介意與人同睡,明月也樂得省事。兩人索性大被同眠。明月細心,玫紅色鴛鴦戲水緞被簇新明亮,鴨絨色四角福壽聯紋的床單也是新換。暖香只讓糖兒把自己慣用的梔子白雙鯉魚枕頭包括來。解開小襖,穿著淡色月牙領中衣,暖香自顧自睡倒。烏黑的頭發拖在身后,柔軟如絲。
明月睡在她身后,看著那耳根后姣白的肌膚,圓潤的耳垂,輕輕用手指捏了捏。暖香察覺到了,便翻身過來,瞇著眼笑道:“姐姐怎么了?”
明月便道:“妹妹這牛乳一樣的好皮子實在太誘人了。你才這么點就有人拋花球了,若是花開豆蔻,可以參與,豈不是要跟寧和郡主一樣幾乎把所有花球都搶走了?”
“想要的那個人不來,便是收獲了一車也沒意思。”暖香半夢半醒思維倒還清晰:“話說回來,當天也有人給姐姐拋花球呀,姐姐有沒有中意的?!?
明月臉上頓時飛出兩片紅云,不說話了。暖香也不催她,等到水漏滴滴答答銀箭淺退,她才慢慢道:“妹妹真的能看到未來嗎?”
暖香終于想到了她要問什么。一骨碌爬起來,頓時睡意全無。明月,暖香敲敲腦袋,她上輩子的生活表面看著不錯,其實很不如意。李氏做主,將她嫁給了皇商高家的三孫子。瞧著光鮮富貴有體面。實則外甜內苦。那高文宴不是個好東西,又好賭又好色,賭輸了就打老婆,明月嫁過去不到一年,所有陪嫁丫鬟都被他睡了一遍。偏偏這正該娘家人出面撐腰的時候,李氏卻眼熱高家富貴,收了對方銀子便不開口,只勸明月:多少婆子都是從媳婦那里熬過來的,你只管生個兒子穩住他就好了。再過兩年這句話就變成:你自己生不出兒子那怪誰?三年的功夫明月就一病而終。
暖香抓抓頭,李氏是想攀上赤手可熱的德妃娘娘,甚至三皇子?這野心倒是挺大。可惜壓錯了寶,還白白搭上了明月。
明月被暖香的反應嚇了一跳,她也窩著頭發做了起來,拿衣裳給暖香披上,有點擔憂又有點遲疑:“妹妹可是看到了什么?”
前世暖香自己能察覺到伯府無形中的排斥和冷落,為了避免遭人取笑,不大出門,性子也稍變得孤僻冷漠,是以和明月并沒有太多交際。只記得冬季生病的時候,她曾讓人送了一雙靴子過來,棉花夾層絨毛里緞子面。她道了謝,卻也沒有過多的了解。但今生兩人卻感情日厚,又有那一靴之恩
暖香咬咬牙,緊緊握住明月的手:“好姐姐,只聽我一句勸,不管太太給你說了什么親事,你都不要答應?!?
明月被這鄭重其事的模樣嚇了一跳,不由得捂緊了暖香的手:“妹妹這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