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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弓沒有回頭箭,要得罪也就得罪徹底了。暖香心下一橫,壓低了聲音道:“太太沒安好心。只管眼前榮華,親家財勢,不管女兒死活的。姐姐倒不如按著自己的心意來。”
如今認真揣測起來,她前世應該也是得到了花球的,但要么是羞澀畏怯,要么是被李氏哄轉回去,暖香倒記得她是歡天喜地滿帶著期望嫁到了高家去從此就入了狼窩。
或許是暖香的話語嚇到了她,或許是那堅毅的眼神給了她信心,明月嘴唇抿了抿,從懷里摸出一張小紙條給她看。臉上愈紅,聲如蚊吶:“夾在花球里面的,被我摳出來了。”
暖香一怔,接了過來,心道這小子倒是挺機靈。
“木有妖桃,野有靜女,笑貌良順,言語溫宜,其誰與歸?吾之幸歟?”下面還有一個落款,青龍山賀敬之。暖香用力抓頭,卻也想不到這個人是誰,眼熟倒是有點。不過這字還是寫的真不賴。這么坦誠直接的文再搭上這么漂亮的字,對明月這種年華剛好的姑娘來說,實在是很有吸引力。尤其她從小鎮上進入伯爵府,惡補之后,粗通文墨,很容易對這種識文斷字的書生有好感。
其誰與歸?吾之幸歟?暖香捉摸片刻,認真道:“姐姐,妹妹不敢說自己講的都對,只給你做個參考。青龍山那個地方并沒有什么出名的豪門世家,再加上這兩句,是感慨的試問。我有這個幸運嗎?那么有一個可能,對方家境很一般,而你是伯府嫡女,他心虛。當然,他對你很有好感,這就不用我多講了?!?
笑貌,言語。他明顯觀察了不止一會兒,大約看了挺久。
“他的衣冠是挺普通的。”明月喃喃道。
她意識到有人在看她,還偷偷看回去了?暖香忽然想笑。河邊花下,果然是滋生愛情的凈土啊。
抱著膝蓋,明月垂著頭:“我自己也是日子窮過,現在當了小姐千金的,要我再去受窮,我定然不樂意的呀??墒牵墒恰?
可是你確實有些心動。
自己不堅決,自然容易被人哄調頭。暖香是行動力強做事果斷的人,受不了這樣磨磨蹭蹭,前瞻后顧,便直接說道:“還是那句話,妹妹只說妹妹的意思,姐姐還得自己拿決定。嫁人主要看人品,銀子可以賺,前途可以掙,人若心眼子孬了,便是他家財萬貫也不會給你用一分。但人若有志有情,就鐵定舍不得妻小受苦的”。
明月左思右想,猶疑不決,暖香已經不耐煩重新睡下。迷迷糊糊地明月卻又在她耳邊低語:“若是這人真的有情有義肯上進,那我那我也不嫌他家里窮的”
暖香輕輕嗤笑“從這手字看,是文星書院最流行的館閣體。他是文星書院的學生。少年窮不怕啊。”
這人并不傻,他最大程度的展現了自己的賣點,應該也是唯一能拿出手的身份:文星書院的士子。如今明月終于拿好了注意。那這么一來,便是要尋訪,也方便多了。
兩人終于雙雙臥倒,閉上眼睛,半晌后,暖香卻又忽然開口:“姐姐,你抱我一下?!彼⑽⑻鹕碜?。明月一臉莫名,卻還是湊過來摟住了她的肩膀。
“硬嗎?”
“有點,你肩背少肉。再豐滿些就好了?!毕騺砗竦赖拿髟聦嵲拰嵳f。
看來我還可以更軟一點,暖香心道。
第48章 9.15丨丨丨
文星書院在京郊松鶴山,有國學大師博學鴻儒,司馬非攻駐留于此,是以天下士子,不遠萬里趕來求教者,以千數計。忠勇伯府三位公子,明成最小,還在府中,長子明輝承父業,學習兵法拳棒,次子明光因為身體底子不好,便走文職,也在文星書院求學。文星書院大致三類學生,一種是芝蘭玉樹,一種是粗籬秀葩。還有一種便是全仗著門第或關系進來,指望著結交些人脈,沾染些高雅之氣的。
齊明光雖然不甚踏實,但關鍵時候還下的了功夫,因此身份總是在第一種和第三種中間游移不定。他手中銀錢散漫,素喜人前大方,是以花用頗多。李氏斷不會委屈了親生兒子,更不肯損傷伯府體面,再加上一廂情愿的認為兒子在這里讀書,不清楚實際情況,是以有求必應。每過十天半月的,便會有下人過來送東西。
恰逢老師傅司馬非攻五十整壽,各個學生自然要有些表示。李氏也有段時間沒見著兒子想念的很,是以便趁著加送賀儀一起前來,有這種出門亮相的機會,齊明珠當然不會放過。只帶這個嫡女不帶另一個,會讓人說后娘偏心。李氏自然不肯落人話柄,只好又捎帶上明月和暖香。
姐妹兩個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看得齊明珠沒好氣的轉過臉:這倆小蹄子又在背后碎嘴本姑娘了。
明月顯然用心裝束了一番,但想到對方家世貧寒,自己再怎么隨意也不會受人嗤笑了去,是以雖然要見男丁,卻沒有面對貴婦相看時那般緊張。一身煙柳色束腰飛花裙子,罩著乳白色暗冰花紋紗衫,頭上壓了朵豆綠牡丹堆紗花,一根白玉如意大簪定住了頭發??瓷先デ逍阃窦s,倒比她勉力撐著金鳳的時候增色。
松濤陣陣,讓人聽而忘俗,綠竹幽幽,讓人見而心動。白云卷起,似雪浪般堆在天際,老樹盤根,如虬龍盤踞地下。還有一掛瀑布在綠樹之間飛流而下,聚水成潭,引來甌鳥嬉戲。前面是書院,后面是景區,正所謂地杰人靈,鐘靈毓秀。
李氏親自去給兒子送事先要求尋覓的古畫。明月揣著心事,暖香不愿獨守,明珠不甘寂寞。是以李氏往山門前頭找兒子,三個姑娘卻是一個接一個躡手躡腳溜了出來,拐角處碰到好不尷尬,但好歹同屬游擊隊員,彼此賞一個白眼各自走開。
明月卻是個好心的,眼看明珠溜著墻根踏著小徑獨自摸索,有些放心不下,便道:“四妹妹,你往哪里去?”
明珠這個嫡女對前任嫡女卻是一點好感都沒有,厭恨對方平白搶了名頭,原本她這個嫡女該是獨一無二,聞言扭頭撇嘴,甚沒好氣:“姐姐多操心自己吧,馬上十六見十七了還只是個悶葫蘆。我不管你的事,你倒來管我?”
幾句話堵的明月紅了臉:“只不過這里都是男丁,你是閨秀小姐,著人撞見不好。或者摔倒了呢?你要小心?!?
明珠搖搖手里的帷帽,翻了個白眼:“當心你自己吧,難道只有我撞見,你便不撞見嗎?我還小,你連親還沒訂,當心沒人要?!?
明月低頭不發一語,暖香看看她又看看明珠,心道你個長姐不伏妹妹,這狗嫌貓厭的脾氣也是你慣出來的。情知幫著一回沒用,說不定下次沒人處被擠兌的更狠,再加上明月另有事情,所以暖香也不耽擱,只扯了明月走人,眼睛盯在明珠鼻子上道:“我們自然當心的,倒是妹妹,戴著帷帽仔細走路撞墻,鼻梁撞平了,那臉可就變成餅子了。”
你!齊明珠氣的跺腳。暖香卻拉了明月一溜小跑去也。
暖香前世被言景行帶著到書院來玩過,所以對其形制并不算陌生。比如,現在這個時辰,酷愛松風詠頌的司馬非攻應該正帶著他的學生們在君子院幕天席地而坐,講演經書,探討學問。
君子院說是院其實不過是百年古松下面的一處空地,周圍有茂林修竹,蘭花萱草。場面開闊,方便疏通性情,也方便藏在草木后面偷窺。
暖香準確無誤的拉著明月來到了目的地,在不專心讀書,分神觀景的人看到之前,一把按住她肩膀,壓到草叢里。
“恩師恰逢耳順之年,身如泰山松,壽如南山石,精神矍鑠,桃李滿園,博學高舉,令人仰慕,所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學生不才,定以老師為榜樣,萬分事得老師一分功,便以滿足。今日大壽,特送董叔達《夏景山口待渡圖》,以表心意?!?
話音剛落,場地中頓時熱鬧起來,一眾學生切切私語,看著齊明光的眼神又驚訝又嫉妒。董源叔達乃是五代著名畫家,尤擅山嵐氣象,其真跡如今被可以被沽出萬兩高價。這齊明光當真大方!連向來苛刻嚴肅的司馬非攻都微微動容。他并不喜歡這個學生,清秀臉龐上一層笑,好比水面浮著一層油。
但這禮物,實在是太讓人動心了?。∷抉R非攻酷愛五代作品,誰都知道,只是沒有那個能力或者財力得來罷了。忠勇伯府果然是新貴,如今剛剛崛起銳不可當啊。接受著這種目光的籠罩,齊明光心中不得意都難。
唯有暖香,在他拿出畫報出名字后,就一臉懵逼:這畫她見過啊,不是在言景行手里嗎?還是他亡母許氏尋訪珍藏的。
她一早就看到李氏身后的丫鬟寶貝樣抱著一個長條匣子,松木香板,扎紅綢緞,她便推測大約是書畫。但李氏看到暖香望過來,便珍而貴之的抱了過來,自己護得更緊:“七千兩銀子換來的!”
仿佛暖香看一眼便能看壞了似的。
眼瞧著司馬夫子已經在眾學生羨慕激動的目光下緩緩打開了卷軸,暖香不由得咽了口吐沫,也被吸引住了。明月則是一開始眼睛就落在場中那竹青色長衫的男子身上,那人身材高大,儀表不凡,暖香順著她的視線略望一望,又看看她的表情,心道明月必然有意動。但此人品行到底如何,卻看不出來,原本這點事情可以跟明光打探,可這弟弟暖香本能的覺得他不靠譜。
卻不料就在此刻,一個螳螂揮舞著大砍刀悄悄爬了過來,堪堪爬到明月的裙子上。偏她看得專注,毫未察覺,暖香吃著一驚,急忙揮手帕去攆,這一動作終于讓明月意識到,怎么了?她扭頭看,然后就做了幾乎所有女孩子都會有的第一反應。
尖叫!
眾人齊刷刷看了過來,明玉嚇癱在地上。剎那間,暖香額頭已有細汗。她看看明月,心中轉念有了注意,拎著裙子,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有蛇。剛剛有蛇跑過去。”暖香臉色煞白好似真被嚇到。在一票探尋的目光下驚驚乍乍的跳出來,原本略有哆嗦的人,看到司馬非攻那張嚴肅的臉立即站直,仿佛在強自鎮定,屈膝問好:“先生萬福?!?
這女孩雖然瞧著有些狼狽,但面若芙蓉,眉彎巧月,黑曜石般一雙眼睛,真是討喜,笑起來又格外添些嬌憨。哪怕是司馬非攻嚴肅苛刻,這年紀已高的長者心里也軟化一些,開口的時候不像平時對學生那么冷肅:“何家女娃,何事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