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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織造許大人曾修書一封,請知縣大人關照外甥。但言景行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挽著褲腿,鞋襪上都是泥巴的縣老爺。他大約對應付這等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十分不耐煩,粗聲嘎氣,頂著一張青胡茬子亂冒的灰褐面龐。
其實沒所謂,我又不是楊六,到處需要被關照。言景行并不覺得自己被冷遇,其實他同樣不耐煩這樣的交接。言景行大眼一望就覺得他長了一張戲文里常說的那種直臣的臉。喜歡通過傲視權貴,來展示自己骨氣非凡??纯此W角的灰白的發,心里捉摸了一番,左安民,武德三年進士,外放知臨川縣,隨后就一直七品官,各個縣轉來轉去,越轉越窮卻轉越偏。二十年仕途騫偃,只怕跟“骨氣”脫不了干系。
“齊暖香是吧?我曉得咯,我也在找。仙姑不是小縣哩,是要上交給國家哩,可惜無有畫像,只能口傳口尋咯?!笨h老爺應該是跟著勞役一起整治河道,剛從堤壩上下來,*的耷拉著袍角,一靠近滿身都是泥腥味兒。大約他根本不想接見這個公子哥兒,在他心里這種身嬌肉貴的小祖宗這時候跑這里來純屬找事。如今肯出面,還是是看在那一萬兩的捐助款的份上。他大約還以為言景行要催他找人,所以一開口就先堵回去。公事重要還是私活重要?縣太爺很剛正。
那一口官話方言味兒太濃了點,聽起來有點吃力。尤其語氣還不大友好。言景行并無意讓別人來巴結或感激自己,只讓慶林泡茶,預備了解清楚了,他就端茶送客。
暖香倒是訝異:“一萬兩?”早知道這家伙既有錢又大方,但沒料到他大方到這種地步。“我們這里每戶人家得口糧一兩房屋修繕費一兩,死人無棺槨者再得一兩。人丁傷亡人家,一人一兩,有兵丁在役者另加一兩。赴勞役者獎勵一兩。我們縣加上周圍村莊共有一千二百多戶人,四千多人。算下來倒不過耗費五六千兩,您自己捐了一個縣?!?
知縣老爺大約沒想到暖香賬算得這么清楚,看著她,有些訝異有些贊許:“這女娃娃倒是清楚哩,你是我們縣里不?”
暖香友好的沖他微笑:“縣老爺好,我是仙姑。”
縣太爺頓時兩眼放光。
言景行長眉微蹙,放下了預備送客的茶盞,看準了左安民:“果真如此?陛下的賑災款撥了二十三萬。有八萬乃是內帑。戶部工部議定,房屋倒塌者,得銀二兩,毀壞者一兩,傷亡人口,按人頭,一人二兩。每戶人家另有一兩盤費。勞役按工日另算?!?
縣太爺搓搓手上的黑泥:“這么算我們該得一萬多,可是沒有哩。老百姓得一半。上面那么多張嘴,原本地大屋深東西多的人損失更重,比啥都沒有的老百姓重得很,他們補了這缺兒那口兒,吃剩下的保證老百姓不死已不錯哩。”
言景行還未入官場,顯然覺得不可理喻。他知道謊報災情會有,侵沒物資會有,但不料會這么嚴重。
左安民還在絮叨:“這回老天爺怒火不旺,與前朝那次相比輕省多了。金陵城大城大縣都沒動。動了三個小縣,山倒砸了一個,水沖了一個。遭殃的有五個。算一算,二十三兩里除去五年的賦稅凈剩下十三萬兩,若是發齊全了,就不會有人餓死了。”
“香菇喲,你算算,今年天氣咋樣哩,得豐收不?一般震后都是旱澇,叫做船破偏遭打頭風,莫看我們縣正慢慢恢復,其實問題多的很哩。香菇?”
縣老爺不曉得哪里人,前后鼻音說不準,暖香聽兩遍,才曉得香菇問的自己。仙姑。便把牛尾莊的話又說一遍:“今年成豆?!?
縣老爺便啪啪的鼓掌:“原本許大人托書找你哩,如今你們自個兒遇到了整好。捎她去金陵織造府吧。我得回河壩上,你們自便?!?
說罷轉身就走,倒不用端茶送客。暖香笑道:“這縣太爺倒有些意思?!?
言景行端起茶杯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也就這點氣量了?!?
得,傲慢與偏見。原也不指望你們傾蓋如故。暖香掩袖藏笑。當年是裁撤懲辦了一批貪官劣紳的,我并不想讓歷史改變太多。
第14章 同車
此次瓦渡之行收獲頗豐。早上,他舍出了一萬兩銀子。晚上,他找回了齊家的妹妹。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好人有好報?坐在馬車上,言景行有一下沒一下的撩撥著琴弦,琴聲也是斷斷續續的。
半透明的紗制窗簾模糊了外面的日光。淡紅色的一片,落在他眉目如畫的臉上。這是個過于好看的人。暖香猶記得上輩子與他同車,自己局促難當,拼命的縮成一團擠在車廂的角落。想要縮小存在感。只覺得這里面,從那一粒粒的明珠,到車壁上的寶瓶鮮花,到那琴那蕭,那書匣子都是那般漂亮。烘云托月般陪襯一個高貴的人。一切都恰到好處,偏偏就多余了她。
這輩子可不會了。作為唯一一個有幸坐進馬車的人,哦不女人,(又忘了楊小六這個災星)這馬車幾乎可以算是暖香的專駕,已然習慣,這次蹬車,駕輕就熟。再次被雅致清華的氛圍包裹,暖香深吸一口氣,克制住自己幾乎要打滾的興奮。上輩子言景行并不介意她的卑微羞怯,手把手的教導斧正,這輩子似乎對她的儀態大方不卑不亢也頗為滿意。唇邊一點笑意若有若無,說明他心情不錯。
沉默加上冷淡,很容易給人傲慢的感覺。想到他與左安民的不歡而散,暖香不禁想笑。
若是楊小六,倔脾氣一上來,可能就會更左安民杠上,強行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他,讓他曉得錦衣玉食跟膏粱紈袴是兩回事?!叭馐痴弑?,未能遠謀。”說這句話的人真是造孽。幸而言景行的冷淡是真的冷淡。從外到內的。他對說服別人這種事一點興趣都沒有。載上齊暖香出行,積貧積弱的瓦渡被遠遠拋在身后。
上輩子暖香不知事,被載回京城時只覺得從此之后再不用餓肚子了。現在考慮的事情未免多些,她看著言景行欲言又止,言景行斜她一眼:“有話就說?!?
“左縣令,他既正直又清廉,又是進士出身,為何始終不遇?好像與他同期的人,連三品大員都當上了。”搖搖晃晃的馬車上,暖香腰背挺直,雙手放置在膝蓋上,一幅聆聽教誨的乖學生模樣。
上輩子言景行親自給她講書解畫,要求甚為嚴格。這姿勢也是按他一貫的要求擺的。
這樣的端正恭敬的姿態果然讓言景行額外生出些好感,笑問:“又是在戲文里學的?”
暖香笑道:“別看我們村小,也是有秀才的。我見過他在大榆樹下面給村娃娃上課?!?
“這姿勢卻是像對著師傅?!毖跃靶兴砷_了琴弦坐直身體:“一個人的才干與他的前途沒有必然關系。左安民這種人,誰都不會喜歡。你只看到他廉潔,卻沒看到他當了五年瓦渡知縣,這里還是一樣的窮。聽說收成不好的年歲,他鼓勵破產者去吃大戶?如此作為,除了讓仇富思想潛滋暗長,并無一點好處。還容易慣出懶漢。要歇歇到底,富人會幫你。這種做法要不得,難道富人的糧食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患寡而患不均”,說到底孔老夫子害人。寧肯大家一起窮著也不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暖香捉摸著他的語氣心道其實他是不大瞧得起貧民的。但他施救的時候又那么大方,一出一萬兩,足以活了這一縣的貧民。這人當真矛盾。此外,大周重學,批判孔子可是需要相當的勇氣怪道他后來沒有參加科舉,倒把侯府老太太氣的不輕?!斑€不是靠祖蔭?”平白讓張氏說嘴。
“左安民自認是清流,他也確實是清流。但清流并不意味著就是孤家寡人。許家三舅就在隔壁縣舍粥賑濟這原本不管他事,出的是織造府私房,許家自己的錢。有這么一個仁政愛民的人就在旁邊,他卻固執要單打獨斗。只因為對方是勛貴。明明只需與我一個名帖,就可以結交同道,卻白白錯放良機,還自認非常有骨氣。”言景行語氣中難得帶出些鄙夷:“此人氣量狹小,不合大用!”
暖香信服。言景行年紀雖輕,識人卻很厲害。當年裁撤一批官員之后,該提拔提拔該調動調動,左安民便接著這個機會升到了金陵知府的位子,但當了不到兩年就被迫辭官,后來被朝廷復召,還是繼續當知縣。
他的識人之明還體現在儲君之位壓對了寶。沒有選所有人都看好的老成持重的三皇子,而是挑上了幾乎沒人看好的熊孩子,六皇子楊靖業雖然總是一臉嫌棄。
可惜的是,心比天高,命如紙薄。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暖香想到他十年后的早逝腦子里就冒出這句話。剎那間心口一痛,她幾乎昏過去。
“暖暖。”言景行大驚,急忙扶住她,這姑娘可有什么隱疾不成?暖暖,這樣的叫法終于又聽到了。暖香撲到他懷里,握緊他衣襟,淚水淋漓而下。盼著一聲,盼了多久?
女孩單薄的蝴蝶骨都凸顯出來,因為太瘦,隔著衣服他都能捏到。
“我好想你。景哥哥,我真的好想你?!迸憔o緊地抱著他,仿佛抱著無價的珍寶,無窮的希望,任憑溫熱的淚水打在他心口。仿佛要讓眼淚都流到他心里去,讓他曉得自己的痛苦和思戀。
未曾認識,何來分離?既無分離,何來思念?言景行心下狐疑,但女孩熱淚盈眶的撲過來,他卻不由得伸出手來,緊緊抱住,這單薄瘦弱的身體里到底寄住了一個什么樣的魂靈?文文,你真的回來了嗎?
一開始言景行還有疑慮,這是別有用心之人設下的陷阱。但幾天相處卻發現她對自己實在過于熟悉。他不喝茶只喝白水,慣用越窯碧青色水波紋骨瓷杯,討厭密閉的空間,轎簾一定是半卷的,哪怕外面在飄雨。方才收拾碟子,她竟然清楚的知道八只一模一樣的海棠花紅木匣子里依次放著什么。
若是貼身信息這么好刺探,那他言景行早死了。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言景行最終認定了這個最不可能的可能。言文繡,那個人生還未開始便早早結束了的,可憐的小女孩,這是換了個方式重新來過了嗎?
便是在方才,看她忽然面色刷白的倒下,言景行心里沒來由的一揪,身體比思維更先行動。這種感覺讓他終于放棄了懷疑。
不由得又想起武德十三年那個春天,那一架子烘樓照壁的花朵。暖香?暖香!果然是上天給他機會補償,又賜他一個妹妹不成?
暖香若知道這個念頭,一定會要他趕緊打住。我不是妹妹,是卿卿。
女孩哭著哭著便睡了過去,卻依然緊緊抱著他不愿松開。中途打尖,慶林來請休息,便看到上京那么多姑娘盯著的少爺竟然就這么被一個才認識幾天的草民抱住了!沒錯,就是草民,她弄丟了玉佩,原本就不在乎她的忠勇伯府只怕也不會認她。
嘖嘖,不曉得這路孤魂野鬼哪里來這么大福氣,竟然就這么投少爺的緣。慶林不由得望天感慨:命啊命,老天爺安排太離奇,昨日還是命似草芥人不如狗,今天就變成了貴人手心里的寶。下輩子慶林我也不當男人,投生個美女當當去亂世紅顏,傳奇佳人,想想都讓人激動的狗血沸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