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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也要生氣呢，春嬌嫂奸猾，捉小雞的時候，嫌雄雞仔白吃東西不生蛋，就宰掉了公雞只留母雞。結(jié)果那群小母雞就生氣，再生的蛋就孵不出小雞了。”

暖香煞有其事，言景行啞然失笑：“這故事若說給六子聽，他又要替母雞打抱不平了。”

“六子？”暖香頓時提高了警惕。

“哦，一個兄弟。性格單純，有些莽撞。”言景行點到為止。一般人不會把這土氣俗氣又接地氣，三流小廝的名字跟皇子聯(lián)系起來。

其實不用他解釋。楊小六這個人暖香很熟悉。何止是莽撞，簡直是非常莽撞。寫作隊友讀作宿敵。言景行命里的克星加災(zāi)星。自帶華蓋命道，見一個傳染一個。他自己福大命大所有劫難都熬過，卻連累身邊人死傷慘重。

高門第，好出身，富有家財，妙有姿容，言景行在上京人氣非常高，心儀他的姑娘明戀暗戀加一起能繞上京兩圈。但最糾纏不清窮追不舍朽木自雕永不言棄的人卻是未來帝王楊靖業(yè)，也就是現(xiàn)在還很慫的楊小六。有言景行的地方必然有他。四處宣揚(yáng)倆人是三生石上刻著的兄弟，關(guān)系好到清楚言景行左側(cè)鎖骨上有顆胭脂痣。什么？你想知道的更清楚點。來來來，我跟你詳細(xì)說道說道于是一幫小姑娘圍著他。

也不怕被他碰誰誰遭殃的命盤傷著，這幫女孩子真心大。

其實暖香很想糾正他，刻在三生石上的可不是兄弟而是劫難。言景行無可奈何是為他，第一次殺人是為他，最后傷重不治還是為他。雖然這么講有點微妙，但確實屬實。不怪暖香。沒搶占到這些第一次，是因為她出現(xiàn)的時候，言景行已經(jīng)被熊孩子折麼很久了。最終暖香成功被言景行娶走嬌寵備至，這真是全體女性同胞偉大的勝利！

所以看上去難以觸碰的他在教暖香寫字畫畫彈琴的時候分外有耐心，眾人跌破眼睛，唯有暖香見怪不怪。能跟楊六好好相處真的相當(dāng)考驗人的性情。而言景行就是被楊小六這把磨刀石鍛造出的名器，外表看，寒光熠熠，令人生畏，其實溫柔美好，宜室宜家，單看著都是享受成語好像用錯了，不要在意。離開言景行太久，忘記了，暖香現(xiàn)在的文化水平其實不大高。

言景行看看碟子里的果仁，遞過去：“還要嗎？”

暖香現(xiàn)在恨不得立即飛到上京把楊小六胖揍一頓，哪里還有心思吃點心。又恨又怕，咬緊牙關(guān)，搖了搖頭。

這神態(tài)被言景行想當(dāng)然的理解成，她想吃卻不得不忍痛拒絕。當(dāng)初言文繡就是這樣，因為身子弱，要忌口，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動。大家都不敢在她面前放吃的，怕引誘住了小主子。現(xiàn)在還記得，她拿著一塊糯米紅豆團(tuán)啃，也不曉得誰給的。嚇壞了伺候的婆子丫鬟，強(qiáng)奪哄勸都不中用。言景行抱著她，掰開她的手，把點心拿走，女娃娃眼淚直流，卻被逼著說：不要了，我再不吃了。

她其實不愿意的，卻要表現(xiàn)的很懂事。因為她的母親還在病榻上，若是聽到了吵鬧，哭聲，又會整夜睡不著覺。當(dāng)時的寧遠(yuǎn)侯誥命言夫人許氏，纏綿病榻已經(jīng)許久，無力照看還很幼小的兩個孩子。

她想要哥哥抱，但哥哥說我討厭你手里的米球，你把它丟掉。

為什么世界上會有這么殘忍的選擇呢？言文繡的語言能力如果發(fā)展到了這一步，那她一定會問出來。

言景行的手僵在半空，暖香詫異的看到那一剎那，他眼中無可描摹的痛楚。內(nèi)心不由狐疑：不至于吧，難道是從來沒被女孩子拒絕過，所以受不了了？算了，言景行可不是這么脆弱矯情的人。暖香被自己的想法惡寒到。

“不能吃太多的。因為腸胃收縮太久了，吃多了會堵的慌。我們喝粥已經(jīng)喝了兩個月了，維持性命，這么久沒見到干貨，忍不住吃出病，那就虧大了”暖香笑著把碟子接過來，非常熟練的糕點分類裝好，碟子收起來。

言景行并不說話，揮揮手讓人帶她去休息。暖香看著他靠在松木黑漆太師椅上，看似慵倦閑適，實則壓抑，心中納罕不明何故。

當(dāng)年初見，暖香尚且懵懂拘束，待到后來懂事靈敏，言景行已走出陰影，所以并無憂郁幽寂之相，舊事不提。如今卻不然。暖香有些擔(dān)憂的回頭觀望，言景行單手支頤，側(cè)臉在光影交錯出堪稱完美。濃密的睫毛被暖黃色的陽光淋到，眼窩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少年人的骨相平白顯得脆弱。

“要不要跟我回家？”言景行忽然發(fā)問。

“要！”暖香笑出一顆小豁牙。

第13章 白銀

暖香已經(jīng)很久沒有睡得如此香甜了。無夢無魘，要翻身都不翻，黃昏的太陽在青白色的窗紙上留下蛋黃色的影子，耳邊是鳥兒纖細(xì)的鳥鳴。埋進(jìn)被子里，能嗅到棉絮的味道。女孩從玉色妝緞?wù)眍^上抬起頭，露出一張俏麗的臉。

腮上兩點淡紅，襯著紙白的膚色，別有一股有一種嬌脆的美感。暖香揉揉眼睛，翻了個身，撩開被子，寬大的襯褲卷上去，露出兩條纖細(xì)的，光滑的腿。因為細(xì)，腳踝上可以看到骨頭輕微的移動，因為膚色細(xì)薄，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隱約在皮膚下面。就著趴著的姿勢推開窗戶，便看到言景行在院子里看書。

窗戶吱呀聲驚動了他。暖香笑著伸手打招呼，暗紅雕花窗里，露出一個白而尖小的下巴。爬墻的牽牛開在她眉梢鬢旁，那一瞬間言景行微微恍惚。若是文繡繼續(xù)長大，也該是這般吧。愛花，愛笑，蒼白，細(xì)弱。

放下書本，言景行在女孩的笑容里一點點走進(jìn)。披一身霞光的他湛然若神，是將自己從深淵里拉出來的神。言景行詫異于她眼中慢慢的依戀和信賴，倒好像兩人已認(rèn)識許久。實際上墻頭的落日都還沒有墜下。

余暉給少女的面龐手臂鍍上一層琥珀般的光澤。言景行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撫開她的劉海。左額角豆大一塊嫩紅。圓錐樣，一枚胖胖的春桃花苞。大眼看去是胎記，近看卻不是，是疤。纖長的手指點上去，輕輕一按，又松開：“上樹跌下來了不成？”

言景行想到她上午攀著石堆摘花的樣子。

“不是，被打的。”

言景行怔住。

“春嬌嫂啦，嫌我妖里妖氣賠錢貨。她罵我娘，說我是小賤人生的，私門子暗娼下爛種，骨子里的輕賤，就會勾引人。我恨急了，跟她鬧起來。被抓住頭發(fā)一把撞門上。”暖香摸摸疤痕：“當(dāng)時疼呀，眼冒金星喉嚨緊，后來又發(fā)燒，還只當(dāng)自己要死了。誰知道命硬，扛過來了。”

言景行微微動容，暖香卻還在笑，說到自己命硬還吐舌頭扮調(diào)皮，倒仿佛自己真的被神靈眷顧。

“我用舅舅的酒澆到了心口腋下。舅舅倒是不罵我。我倆是專管被春嬌嫂使喚嫌棄的。”

暖香拿出小鏡子，蓮花紋嵌玻璃珠小手鏡，慶林拿著引誘了她之后，就落在她手里了。“原本很難看的，白森森一片，我用鳳仙花汁灌進(jìn)去染的。當(dāng)時很疼，咬牙忍住了。安慰自己就當(dāng)做刺青了。牛尾莊上好多鳳仙花，紅的紫的最常見，大家都用它們?nèi)局讣住Ｓ腥舜竽懶€用針刺破了手腕，擠花汁進(jìn)去，點成米粒大的胭脂記。”

“漂亮麼？”

言景行沉默，暖香扯他衣袖，不依不饒：“漂亮嗎？”

“還好。”

是評價你老婆的容貌又不是金殿論策，什么叫還好？暖香不樂意了，嘴唇微微扁起。言景行揉揉她的頭：“你很堅強(qiáng)。”

暖香又照鏡子：“因為我覺得我長得很好看呀。我看看自己的臉就會又充滿勇氣和力量。心里想著，這么美的東西怎么能從世界上消失的？那有多少男孩子要傷心了？愛笑的女孩子運(yùn)氣總不會太差的。”

第一次聽到這種理論，言景行不由得細(xì)瞧她的臉，鼻梁挺秀，螓首蛾眉，櫻唇一點，一笑露出石榴籽樣緊密的牙齒，果然美人胚子，尤其橫波瀲滟一雙眼，瞧著人的時候有種脈脈含情的神氣。這才多大呀，怎么可能會有這樣的眼睛？還是那花苞紅痕的聯(lián)合作用？言景行微不可察的搖頭，暗恨自己心魔太重，想入非非。

“是可惜。該好好活著。”

暖香撫掌：“太好了。我開始這輩子，一定是要好好的。諾，這不就好起來了？”她笑著看言景行，這是她一切幸福和快樂的開端。

言景行并不明白她微言大義，只當(dāng)她是指吃飽睡好。這簡單易滿足的性格讓他頗為滿意。“路上有餓殍，碗里有肉餅。幸福嘛，跟別人一對比就有了。”

說到餓殍暖香又嘆息：“朝廷撥的賑濟(jì)，大家每戶得了一兩溫飽費(fèi)。可惜有了錢也買不到，還是等著喝粥。我們這樣的還可以，許多老人和小孩都死去了。”

“一兩？”言景行詫異：“只有一兩？”

“死人另算，還有一兩安葬費(fèi)。”

言景行眉頭一皺，大搖其頭。又叫慶林過來，請縣太爺過來坐坐。慶林一開始就在花影壁后站著，看倆人一在窗里，一在窗外，說笑溫柔，氛圍甜蜜，卻又奇怪。難不成爺真打算領(lǐng)個妹子回去？府里又要熱鬧起來了。哎，他開心就好。反正一萬兩捐出去，就不會再好了。任性就任性到底了。

一頓點心的功夫，便有慶林來報，知縣大人就到了。神態(tài)相當(dāng)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