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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本來就是大病初愈,按理應該仔細調理休養一段時日才行,偏生又在這深秋季節乘船北上,船上風高露重,又有寒氣入體,在路上的時候沒覺得,等下了船,就覺得不適!原本跟著的下人想要讓他在通州先停兩日,看一下大夫再說。結果賈珠覺得自己這次本來就沒考上,如今還在外頭流連,未免顯得有些不孝,因此堅持出發。
結果回了榮國府之后,別人也就罷了,一聽說賈珠之前病得厲害,都是心疼得很,很是安慰了他一番。當然,王氏心里頭其實有些怨恨,要知道,鄉試期間,神京這邊固然也早晚溫差大,卻沒有下雨,若是當年賈瑚肯將寄籍考試的名額讓給賈珠,賈珠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當然,這種話,她也知道說不出口,只得先安撫兒子,叫他好生休養,身體最重要。但賈政那邊,卻是失望不已,他才不管客觀條件,畢竟,都在一個考場上,怎么別人下雨了沒事,照樣考上了,你就考不上呢!可見還是不用心,甚至懷疑賈珠是因為發現自己沒考好,干脆裝病。
賈政自個就干過這種事情,這也算是推己及人了,當下對著賈珠疾言厲色了輸出了一番,就差沒抄起棍子揍一頓了。
饒是如此,賈珠也是撐不住,回自個屋里的時候還好,對著李紈還好生安慰了一番,李紈原本想要告訴賈珠,自己已經懷了身孕,但看賈珠強顏歡笑的模樣,又有些張不開嘴,只得先服侍著賈珠睡下。
結果半夜的時候,賈珠就發起了高熱,李紈驚醒,只是這個點,外頭都宵禁了,哪里能請得到大夫。因為不清楚賈珠這高熱到底是風寒還是風熱,或者是別的什么緣故,李紈甚至連藥都不敢給賈珠用。
卑不動尊,大晚上的,便是賈珠病得不輕,也不能驚動了長輩,李紈只得自己叫人去大廚房打了溫水過來,用帕子沾了溫水給賈珠擦身。
這邊兵荒馬亂的,也驚動了前頭的王氏。
王氏年紀大了,睡眠質量也不高,賈政昨晚上因為教訓了一頓賈珠,也沒回后院歇息,反而就在書房那邊睡了,王氏卻是聽聞賈珠生病,睡前就先在佛前念了一卷經,之后睡著了也有些不安枕,聽到外頭的聲音,王氏就驚醒了,原本想要發火,一聽是賈珠發熱,頓時不敢怠慢,趕緊披衣起來,就往后頭去了。
李紈這會兒還在給賈珠擦身,王氏過來一看,便是罵道:“你在這邊折騰有什么用,怎么不先去前頭稟報了,我們好去請大夫!”
李紈被嚇了一跳,只得解釋道:“可這二門已經上了鎖,外頭也宵禁了!”
王氏罵道:“你當咱們家是你們李家嗎?宵禁又怎么了?你家大爺病成這個樣子,你還惦記著宵禁那!”
話是這么說,她也沒敢說拿了榮國府的帖子去太醫院值房請太醫的話,起碼賈家這邊賈珠是沒這個面子的。因此,她立馬吩咐人,先在附近找個大夫回來給賈珠看診,等著天一亮,就去太醫院請了太醫回來。
榮寧街上就有大夫,很快就有人請了回來。
那大夫一把脈,就有些害怕,賈珠這個情況就是沉疴未愈,又添新疾,若是尋常百姓人家遇到這種事情,這大夫治也就治了,畢竟,尋常百姓人家相對于大夫來說是弱勢,治不好,大家也就認命了。但是,賈家這樣的人家卻是不同,你治不好,人家是真能將大夫收拾一頓的。
因此,這大夫誠惶誠恐地就站了起來,表示自己才疏學淺,看不了這個病,只氣得王氏直運氣,心里也慌得要命,她剛才對著李紈居高臨下,如今卻沒了主意。
李紈這邊也是個不敢擔責任的人,只得在一邊垂淚。王氏見狀,有些無可奈何,只問道:“那大夫,這孩子這般高熱一直不下,又該如何是好呢?”
那大夫謹慎地說道:“如果只為了降熱,那這位奶奶之前的做法就沒問題,用溫水擦身,慢慢也就降下來了。只是這治標不治本,小人本身也不擅長這個,貴府不如等著天亮了請個太醫回來,那都是國手,不是小人這等尋常大夫能比的!”
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王氏和李紈自然都無話可說,只得拿了賞封,好聲好氣地送走了大夫,李紈繼續用溫水給賈珠退熱,賈珠這會兒也醒了,只燒得嘴唇都干裂開來,瞧見李紈和母親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還強自安慰了二人一番。
結果聽到賈珠聲音有氣無力,兩人都忍不住要落下淚來。
好容易熬到天亮,王氏差點就是連滾帶爬地跑到榮慶堂,求老太太拿了她的帖子,去太醫院請個太醫回來。
賈史氏聽說賈珠竟是病成這個樣子,也是嚇了一跳,畢竟昨兒個回來的時候,雖說臉色不好,但也只當他是舟車勞頓,哪知道一夜時間就病得七葷八素了?當下忙叫人去請太醫回來。
太醫過來一把脈,也是心里一個咯噔。
賈珠問題有點多,先是縱欲過度傷了腎水,之后又熬夜讀書,又挫了肝木,之后染了風寒,肺金也跟著受損,連帶著心火也是不足,之前的大夫用藥太猛,人看著好了,卻是傷了脾土,以至于脾臟不能運化,再舟車勞頓,以至于五勞七傷,昨兒個情志也跟著受挫,一時間竟是有點心如死灰的意思。
這等癥候,太醫只在那等久病纏身的老年人身上見過,像是賈珠這樣的年輕人,落到這個地步的,才叫罕見。太醫斟酌了半晌,還是老老實實將自己把脈感受到的脈象說了一遍。
他才一說之前縱欲過度,李紈臉色就是一白,一邊王氏想到兒子卷起鋪蓋就住書院里頭時候的樣子,也有了猜測,看著李紈的眼神跟要殺人一樣,等到聽說后來的事情,又著急起來,忙說道:“還請太醫施展妙手,救救小兒!”
太醫嘆道:“貴公子精氣神俱損,經如同風燭殘年一般,實在是難治啊!”
王氏顧不得其他,求道:“還請太醫盡管施為,要什么靈丹妙藥,我家便是傾盡所有,也要求來,只求太醫能救小兒一命!”
太醫苦笑起來:“令公子這般情況,便是有靈丹妙藥,也不敢給他吃啊!他如今身體虛弱,什么補品吃進去,只怕都是虛不受補,只有緩緩圖之,才有一線生機!”
說話的時候,賈史氏也來了,她直接拍板,說道:“還請太醫施展妙手,不論如何,我家絕不抱怨!”
聽得賈史氏這般言語,太醫也松了口氣。做大夫的人最怕的就是家屬不配合,還玩醫鬧,到時候治不好又是麻煩。
當下太醫就斟酌著開了一個方子,又說道:“這個方子先吃兩天,下官再來請脈,若是那時候能好一些,下官便多了三成的把握,另外,最近這些時日,貴府還是叫令公子好生休養,不可大喜大悲,要不然,那就藥石罔顧了!”
聽到這話,李紈臉色愈發白了起來,她原本還想著告訴賈珠自己懷孕了,求賈珠為了自己和孩子也要活下來,但如今呢,賈珠要是因為有了孩子,來個大喜,身體又出了問題,那又是自己的毛病。
等著送走了太醫,又看著賈珠吃了一次藥,昏昏沉沉睡了下去,王氏才叫了李紈到一邊屋里,冷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我生的兒子,居然都能縱欲過度了,你這個做珠大奶奶的,是怎么做的?”
李紈有口難言,只得跪了下來,分辨道:“不是我,是兩個姨娘,一直纏著大爺……”
王氏立馬將兩個通房叫了過來,這兩個通房即便是王氏安排的,那也是為了給李紈添堵,而不是為了壞了賈珠的身體。
結果兩個通房也是雞賊,也在那里喊冤:“太太,奴婢二人素來安分守己,哪里敢勾引大爺,是大奶奶一心要個孩子,這才……”
李紈自以為自己有孕,只有身邊的人知道,實際上,兩個通房之前也看了出來,這會兒就爆了出來,說道:“不信,太太盡管請了大夫回來看,大奶奶可是已經懷上了!要不是大奶奶懷上了,她還不放大爺出去呢!”
這純粹就是污蔑了,但是,王氏本來也不是什么聰明人,愈發懷疑起來,看向了李紈,李紈簡直是百口莫辯,她總不能叫人來證明,前些日子兩個通房爺都伺候過賈珠吧,但到頭來,怎么就你一個人懷上了,人家沒事呢?
李紈又是心虛又是羞恥,這會兒忍不住哭了起來。王氏正要發作,聽得有人來稟報:“太太,大爺醒了,說是餓了!”
王氏的注意力總算是被轉移了,罵道:“大爺既然餓了,不會叫廚房給做點好克化的給大爺吃嗎?還來問我做什么!”
說完,她狠狠地剮了李紈一眼:“你既然有孕了,這兩天就歇著吧,叫下頭人伺候你們大爺!”
李紈低著頭,惶恐地答應下來,心里頭卻是慌得厲害。
兩個通房也沒得什么好處,王氏別的也罷了,在孩子的問題上,那是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她看了兩個通房一眼,冷聲說道:“你們兩個,好好伺候你們大奶奶,至于大爺這邊,自然有別人伺候!”
兩人聽了也有些心慌,但還是老老實實答應了下來。
賈政一直到當天晚上才知道兒子病了,不免私底下又罵了幾句,好在他還知道輕重,沒去賈珠床前罵,至于說什么去探望賈珠,說幾句軟和話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如今就納了悶了,王氏生的兩個兒子,一個肯苦讀,居然是個沒什么運道的,明明聽說學問到了,結果去參加一次鄉試,居然遇到這種情況,如今病得這樣子,只怕便是活下來,家里也不敢再叫他去應考了,而賈寶玉呢,看起來也是個聰明伶俐的,偏生是個不喜歡讀書的,還各種奇怪的言論,這等孩子,便是真的參加科舉,賈政都擔心他哪天又說出什么奇談怪論來,回頭惹怒了上頭,到時候還要被這個兒子連累。
賈政便覺得,這都是王氏的問題,王家一家子不是什么好人,看薛王氏,生出個薛蟠也是個不學無術的蠢貨,可見是王家血脈就不好,他琢磨一番,自己不能指望兩個弟子能光宗耀祖了,環兒雖說不如寶玉那時候機靈,但是個老實聽話的,說不定也有機會,嗯,一個還不夠,最好還是多生兩個,這樣才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