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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一想，賈政也懶得去管病得奄奄一息的長子，只去找趙姨娘去了。

趙姨娘其實心里頭巴不得賈珠死了呢，她是個性子淺薄的，根本不明白賈珠活著代表什么，她只想著，賈環(huán)少一個兄弟，就能多分一份家產(chǎn)。

當(dāng)然，心里頭這般想，面子上趙姨娘卻得老老實實的，這會兒還在做針線，做的是一個香袋，旁邊還有個萬事如意的絡(luò)子。賈政見了，不免問道：“這是給我做的？”

趙姨娘忙說道：“給老爺?shù)囊呀?jīng)有了，這是給太太的！太太今年逢暗九之年，聽聞珠大爺也病了，只怕就是沖撞了什么，我也沒別的本事，便想著給太太做個萬事如意的香袋，好叫太太順順當(dāng)當(dāng)過了這個坎！”

一邊說著，一邊又拿了一個荷包出來，是個石青色的荷包，上頭繡著松竹的圖案，下面墜著的卻是一個同心結(jié)，賈政看了，不免一笑，自己將荷包換上了，嘴里說道：“你太太那邊，多的是給她做針線的，你有空，多給我還有三丫頭和環(huán)兒做幾個才是正經(jīng)！”

趙姨娘忙說道：“別人做的是別人做的，我做的是我做的，那也是我對太太的一片心！三姑娘養(yǎng)在太太那邊，太太不知道多費心呢，我別的也不會，也只能給太太做點針線，多念幾句佛，叫太太能長命百歲，平安如意才好！”

賈政聽了，愈發(fā)熨帖起來，雖說自己妻不賢，但是這個妾，卻是又漂亮又賢良，對著大婦這般尊重，自家能妻妾和諧，多半還是趙姨娘的功勞，這般一想，賈政便是說道：“你說的是，太太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會高興的！你做這么多針線，又要費功夫，又要費料子，你份例就那么多，總不能叫你還往里頭搭，回頭我叫人給你送幾匹料子過來，如今天冷了，你自己也裁兩件冬衣！”

趙姨娘又是謝了一回，對著賈政婉轉(zhuǎn)奉承一番，賈政愈發(fā)有些熏熏然，只將自己還有個生病的長子忘在腦后，一連幾日，都歇在趙姨娘那里。

王氏知道這事之后，只氣得咬牙切齒，偏生還無可奈何，只得暗自發(fā)誓，等著賈珠好了，一定要收拾趙姨娘一頓，叫她知道，什么叫做做妾的本分！

那太醫(yī)的手段不錯，吃著他的藥，賈珠的病情漸漸有了起色，過了半個月，竟然能起身走兩步了，一家子都喜出望外，連著給太醫(yī)包了好幾個銀封，結(jié)果這一日，賈珠竟是又倒了下來！

第203章

原本是太醫(yī)說, 賈珠這個情況，不要老是在室內(nèi)靜養(yǎng)，而是應(yīng)該出去曬曬太陽, 以扶陽排邪，壯大本身陽氣。尤其賈珠之前風(fēng)寒尚未痊愈，就走水路返回京城, 以至于染了寒癥，自然更需要曬太陽。

因此, 這些日子，下頭都會在花園里選個向陽背風(fēng)的地方, 搬個春凳過去，叫賈珠趴在春凳上曬太陽。賈珠也是個憐惜下人的, 一開始還叫人在一邊伺候，之后覺得她們也是辛苦, 便叫她們?nèi)ジ浇耐ぷ幽沁呑炔? 這邊地方空曠，他只要醒了, 亭子那邊也就看到了。

結(jié)果這一日賈珠被曬得昏昏欲睡的時候，就聽到隔著一些花樹，幾個下人在那里一邊打理花木，一邊說話。

張氏對于家里的下人管得素來很嚴，而王氏卻是個沒多少本事的, 她原本的陪房都栽了，榮國府這些下人都是幾代的家生子，一個個對于上頭的主子其實也沒多少畏懼之心。何況, 因為大房的強勢，其實很多人都知道, 二房等著老太太一死，勢必是會被掃地出門的。因此，私底下說點二房的壞話，大家都沒什么心理壓力。

幾個下人先是說王氏小氣，他們幫著跑腿，竟是連賞錢都沒有，他們家婆娘額外干了不少事，結(jié)果到頭來，居然只得了幾件舊衣服，還不是什么好的，就是普通的寧綢的，簡直是拿他們當(dāng)做叫花子打發(fā)了云云。

如果只是這個，那也罷了。賈珠其實明白王氏的想法。王氏當(dāng)初嫁妝因為王家的事情，竟是被追回大半，剩下的都是些粗笨的家具之類。加上王氏本身也有許多危機感，因此對錢財上頭的確看得很重，生怕哪一天分家分出去了，賈政又是個省不下來的，到時候一家子用不了多久就精窮。因此，除非必要，王氏從不用錢打賞下人，都是用自己曾經(jīng)的那些舊物。很多都是幾十年前的東西了，放在當(dāng)時或許是好東西，但是幾十年過去了，還能有多少好的。

因此，私底下多有說王氏小氣的，賈珠只會私下記著，等著日后分家出去，除了原本身邊貼身伺候的，盡量不要帶賈家的家生子，便是分給他們了，到時候也最好早點打發(fā)出去，這些碎嘴子，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貨色，他以后是要走仕途的人，下頭伺候的人別的不說，嘴巴一定得緊一些才行。

結(jié)果那些人說著說著，愈發(fā)不著調(diào)起來了：“依我說啊，珠大爺也是被二太太連累了。二太太不討二老爺喜歡，二老爺對珠大爺也苛責(zé)得很！二太太自個也不知道積德行善，光知道吃齋念佛有什么用，佛祖是什么人，那叫一個眼明心亮，二太太心誠不誠，佛祖還不知道？不像是大太太，大太太何曾每日里吃齋念佛了，但是她賞罰分明，又素來憐貧惜弱的，佛祖就叫大太太稱心如意。瑚大爺才多大年紀，就是舉人老爺了，聽說明年春闈也要下場，少不得拿個進士的功名回來！便是璉二爺，如今也拜了欽天監(jiān)的監(jiān)正做先生，以后也是能為官做宰的！”

“要我說啊，老天有眼，二太太這邊，還有的磨呢！珠大爺原本也說是讀書好的，但是攤上二太太這樣的親娘，便是有些時運，那也不行了！看看這次，說是去考試，結(jié)果回來的時候半條命都沒了！聽說還損了根基，便是一時養(yǎng)好了，以后也不能再下場了！聽聞二老爺那邊已經(jīng)不想管珠大爺了，如今每日里往趙姨娘那里去，說是想要多跟趙姨娘生幾個呢？”

“不是說寶二爺是個有造化的嗎？怎地二老爺不先緊著寶二爺？寶二爺還是嫡出呢！”

“什么嫡出庶出的，那不都是二老爺?shù)姆N嘛！要我說，二老爺想得也有道理，寶二爺?shù)拇_是個聰明伶俐的，但有的時候又有些發(fā)癡，珠大爺當(dāng)年何等刻苦，寶二爺呢，一天下來，書都不翻的，就跟家里幾個姑娘湊一塊了！二老爺想要等到寶二爺出息，得等到什么時候？我聽聞許多有造化的人，年輕的時候一事無成，真正出息都是老了之后的事情了，二老爺哪里等得起！”

……

一番言語，賈珠只聽到自己損了根基，以后不能再下場了！之前大家都安慰他，好生養(yǎng)著，最多來年開春就好了，他也一直安慰自己，自己且還年輕，不差這幾年，便是再考兩次才考上，也還不到三十呢，但是如今一聽，自己以后再也不可能下場考試，只覺頭暈?zāi)垦＃幸恢皇稚斓搅俗约盒厍焕镱^，抓住了心臟，用力攥緊了，喉嚨里頓時涌上一股子腥甜，眼前也是一黑，然后便暈厥了過去。

他這邊沒有動靜，幾個伺候的下人還以為他睡著了，等著瞧著半天都不見醒來，生怕他白日里睡多了，晚上走了困，才過來想要叫醒他，結(jié)果就看到賈珠嘴角帶著血跡，嘴唇發(fā)青，氣息微弱，人事不省的模樣，一下子都嚇壞了，一邊叫人將賈珠送回去，一邊哆嗦著去稟報上頭的主子。

王氏聽到了，差點沒跟著吐血，叫你們過去伺候，主子憐惜你們辛苦，你們就真的心安理得坐在亭子里喝茶，連主子吐血你們都不知道，要你們還有什么用！

她一邊張羅著去請?zhí)t(yī)，一邊直接叫人將那幾個伺候的下人拉下去打板子。

等著太醫(yī)過來，一看脈象，就知道不好，賈珠昏迷之前應(yīng)該是受到了什么打擊，驚怒交加，以至于肝氣上逆，肺氣心氣都跟著受損，若是個健康人也就罷了，但是賈珠本身身體就還處在康復(fù)狀態(tài)，這一番可謂是雪上加霜，以至于出現(xiàn)了胸痹的癥狀。所謂胸痹，就是心梗，放在后世，這都是個難題，何況是這個年代。

太醫(yī)這會兒唯有搖頭，將事情斟酌著跟賈史氏和王氏一說，兩人都傻了眼，太醫(yī)的意思，這已經(jīng)是藥石罔顧了啊！

王氏已經(jīng)哭出來了：“太醫(yī)，之前小兒不是一直在好轉(zhuǎn)嗎？求您再大發(fā)慈悲，救救小兒吧！”

太醫(yī)嘆道：“這藥醫(yī)不死病，令郎若是剛剛胸痹的時候，下官就在，那說不得還能以針灸之術(shù)挽回，但這會兒已經(jīng)是太晚了！”言外之意，就是賈珠這樣，該準備后事了！

李紈聽到消息，一時間也是頭暈?zāi)垦?，直接軟倒在地，王氏也哭得厲害，還是賈史氏做主，先送走了太醫(yī)，然后冷冷地掃視了一眼下頭：“今兒個誰在花園里頭當(dāng)值？珠哥兒不可能莫名驚怒，是誰跟珠哥兒說了什么話？”

幾個剛才被打了一頓的下人，這會兒一瘸一拐地進來，聽到這話，都是面面相覷，她們是真的什么也沒看見。賈珠需要的地方又要向陽又要避風(fēng)，肯定不能是空曠的所在，那邊后頭靠著假山，旁邊都植著許多花樹，若是人在假山后頭，哪里能看得到？

但是每天在花園里干活的人都是有數(shù)的，賈史氏一發(fā)話，很快當(dāng)天干活的人都被找了出來，自然包括了之前說閑話的。

這幾個人倒是嘴硬，但是，賈史氏盛怒之下，直接叫打，然后分開來審，他們也不是什么硬骨頭，被打得七葷八素之后，也就認了，但還是想要將責(zé)任推卸到別人身上，只說自己無辜，但是幾個人的供詞湊一塊，真相也就出來了。

王氏只氣得快要發(fā)瘋，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挺寬和的人，結(jié)果下頭居然這般說自己，連自己兒子也跟著編排上了。她卻沒想過，她所謂的寬和，只是不罰，卻也沒賞，或者是賞的東西根本跟沒賞一樣，橫豎干好干壞都一樣，大家自然心中有怨。

而李紈聽到這些下人的說法，心中也生出了怨言，要不是自家婆婆這般苛刻，如何會連累到自己的丈夫頭上？

而王氏肯定不能責(zé)怪自己，她一要怪下人們不識好歹，二就是恨兒媳婦還有那兩個通房混賬，竟是勾壞了賈珠的身子，以至于到了如今無力回天的境地。李紈懷著孕，賈珠死了，那就是兒子唯一的血脈，肯定是不能動的，但那兩個通房算什么東西！王氏只恨不得直接叫她們陪葬！

賈珠沒熬到天黑就斷了氣，即便是大房那邊對二房諸多不滿，但是對賈珠，大家都還是很看重的，結(jié)果賈珠英年早逝，大家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反倒是賈政那邊，竟是半點不放在心上。對他來說，賈珠便是活著，以后也就是個廢物罷了，不能為家族爭光，那還不如死了干凈。

瞧見賈政這副冷心冷情的模樣，即便是賈史氏素來偏心賈政，這會兒也心中倒抽一口涼氣。賈政對親生兒子都這般薄情，對別人呢？

至于王氏，她哪怕早就對賈政失望，如今見得丈夫這般做派，幾乎是絕望起來。她長子死了，長女困在宮中，如今就一個賈寶玉，性子還有些天真混沌。

賈寶玉固然很多時候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他對賈珠感情其實也有限，畢竟他記事的時候，賈珠就在東山書院讀書，在家時間很少，去榮慶堂也就是請個安，兄弟兩個之間，并無多少交集。但是瞧著母親悲痛欲絕的樣子，他也有些感同身受。原本覺得母親很多時候跟那些死魚眼珠子一樣的婆子沒什么區(qū)別，都是一身市儈陳腐的氣息，但是畢竟是親媽，賈寶玉還是過來安慰。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

就如同當(dāng)年王家遭難，王氏失去了娘家的臂助，開始將壓力轉(zhuǎn)移到賈珠身上一樣，如今她就剩賈寶玉這么個一個依靠，那真的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摟著賈寶玉嚎啕大哭：“寶玉，寶玉，媽只剩下你了！你要爭氣啊！”

賈寶玉卻不像是賈珠，是個很有責(zé)任感的人，他只覺得惶恐，另外就是想要拔腿就跑！

賈敏以前瞧不起這個二嫂，如今見二嫂失了長子，心中也是憐憫。她原本過來想要安慰一下王氏，結(jié)果隔著門就聽見王氏抱著賈寶玉，一番哭訴，心里就有些發(fā)毛，當(dāng)下也沒驚動王氏屋里伺候的下人，直接就走了。

賈敏現(xiàn)在很能理解為什么賈珠聽到自己再也不能科舉，竟至于心火上涌，背過氣去了！任誰從小到大就被自己的母親寄予厚望，不斷施加壓力，承受能力都不會強到哪兒去！尤其，賈珠是個孝順的孩子，一想到自己要辜負了母親的期盼，自然愈發(fā)難以承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