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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要去找顧曉,說徒嘉澤不種痘了,但是, 再一想,要是別人都種了, 徒嘉澤不種,回頭天花來了, 徒嘉澤該怎么辦?這會兒,也只能在西院里不停地轉圈, 內心糾結不已。
她這一猶豫,太醫就已經過來了。
徒嘉澤在太醫院還是有點名聲的, 主要是何太醫靠著給徒嘉澤調理, 竟是混了個兒科圣手的名頭,如今宮里還有京中權貴人家, 若是有小兒生病,都喜歡找何太醫。
何太醫也在太醫院炫耀過,如今徒嘉澤的身體幾乎與其他小兒沒什么區別,這會兒太醫給徒嘉澤診斷一番,便忍不住點了點頭, 露出了笑意,對一邊憂心忡忡的李氏說道:“側太妃娘娘盡管放心,二公子脈象強健, 種痘無礙的!”
李氏勉強擠出了一個笑意,說道:“那就勞煩太醫多費費心!”
徒嘉澤對于種痘也沒什么想法, 這會兒正有些失望:“母妃,我不能跟弟弟他們一起種痘嗎?”
太醫笑道:“二公子放心,等痘發出來之后,二公子就能跟小公子一起玩了!二公子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臣就來給二公子種痘!”
太醫又去風荷院走了一圈,見佳婉和佳姝身體同樣不錯,心中都忍不住要贊一聲顧曉這個太妃,他們這些太醫,雖說口風都緊,但是去過的人家,家里妻妾是否和睦,主母是否寬和,其實都是能看出來的。像是平王府,以前聽說正室側室關系緊張,如今看起來,卻并無這般跡象,庶出的孩子,無論男女,性情都沒有那等小家子氣,可見不曾受過什么委屈。這自然是當家主母的功勞,如今府里沒個男主人,當家主母但凡有半點壞心眼,這些孩子都不會是這個樣子。
末兒還是個懵懂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么,依舊傻吃傻玩,吃過豐盛的晚餐,又跟白白和花花玩了一陣子,便睡下了。
徒嘉鈺卻有些緊張,攥著顧曉的手,壓低了聲音說道:“媽媽,末兒種痘不會有事吧!”
顧曉安慰道:“不會的,你之前也種過的,如今不是好好的。而且末兒一直很健康,咱們府里也做足了準備!”
徒嘉鈺也有些失落:“瑚哥兒要種痘,家里弟弟妹妹們都要種痘,就我不用!”
顧曉對他這個時候冒出來的莫名的好勝心給弄得哭笑不得,只得說道:“你當種痘是什么好事嗎?你種痘那會兒,好幾天痘才發出來,可把我給嚇死了!如今就好了,你不用擔心再染上天花,也能給媽媽搭把手!”
徒嘉鈺這才不再失落,精神振奮了起來。
顧曉揉了揉他的頭發,調笑道:“你以后就是家里的當家人了,許多事情,都得你扛起來呢!”
徒嘉鈺小胸脯一下子挺得更高了。
第二天,平王府就開始大規模種痘,幾個孩子種的都是熟苗,賈瑚跟末兒都在正院,其他幾個孩子還留在生母身邊,下人們卻沒這樣的好運氣,他們種的都是旱苗,這風險要大不少,為此,太醫直接熬了一大缸的藥,看誰不舒服,就直接灌下去。這些藥藥性猛烈,取的就是以毒攻毒,他們給染上天花的人吃的就是類似的藥,那樣也能保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治愈率,如今是種痘,治愈率一般能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這,連之前做的水果罐頭都拿出來了,因此,即便是下人,出花也很順利,沒有一個扛不住的。
倒是幾個孩子,末兒一直身體好,第二天就開始出花,徒嘉澤卻是發了快三天熱,太醫都快想要重新種痘了,疹子才算是發出來,只將一直在藥師佛那里祈福的李氏喜得又給藥師佛磕了好幾個。賈瑚和佳婉佳姝出花也還算順利,一連串的好消息下來,整個王府都喜氣洋洋。
隔壁雍王府也選擇了種痘,不過他們運氣卻沒這么好,府里三姑娘一直沒能出花,最終也沒扛得過去,只將周側妃哭得淚人一般。
各家府上各有悲歡,宮里圣上卻在勃然大怒。
這京中多少年不曾有過天花,突然冒出來,圣上心中便起了疑心,命人追查,最終查出來,一開始感染天花的不過是外城一個人家,他們家之所以染上,也是因為出城看了一趟親戚,其實就是貪便宜,不想在糧店買糧,去鄉下親戚那里買,結果回來沒幾天就出花了。
按理來說,住在那個地方的人,幾乎沒可能跟內城有所接觸,偏生就有人聽說了這個消息,想辦法取了這家人穿過的衣服,然后帶進了內城。
最開始倒霉的就是嗣郡王府,就是先寧王的庶子。寧王太妃死后,他們家就被迫搬到了別處,為了節省開支,發賣了大多數下人,便是原本粗使的也覺得月錢太高,給發賣掉了,改從外頭采買了一些婆子作為粗使,比起以前,光是月錢就能省下大半來。結果事情就是壞在這事上頭了。
這次將痘衣帶到嗣郡王府的就是一個負責漿洗衣服的婆子,她漿洗好衣服之后,將沾了痘漿的痘衣悄悄縫在了嗣郡王的襖子里頭,這中間過了好幾次手,所以,嗣郡王雖說年紀小,卻不是第一個發病的,所以,一開始也沒人懷疑到他頭上,后來嗣郡王出了花,府里頭又將他用過的衣服被褥一起燒了,這下就是死無對證。
只是,圣上派出的錦衣衛發現了那個洗衣婆子的身份,竟是先寧王太妃院里的一個嬤嬤。原本先寧王太妃死后,伺候她的人都遣散了,像是貼身的心腹,更是直接被不知道發賣到了哪里。這個嬤嬤卻因為之前病過一場,先寧王太妃憐惜她年紀大了,又無兒無女的,便賞了她不少財物,放了她的身契,怕她在外面沒法過活,讓她以良人的身份依舊留在府里。那側太妃再如何,也沒膽子隨便賣一個良人,因此只是將她給逐出了王府。她這樣有著不少余財,還在宮中和王府里伺候過的老嬤嬤,不管是收個養子養老,還是找個類似于教養嬤嬤的差事,其實都并不算難,哪里會去做什么漿洗婆子。
錦衣衛發現了不對勁之后,便直接將人給抓了。這位大仇得報,又想著得叫別人知道自家娘娘的冤屈,因此被抓住之后,還如釋重負,錦衣衛一問,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給說了。
她直接招供,說自己就是為了給先寧王太妃報仇,先寧王太妃是被側太妃害死的,所以人才一死,那賤人就忙不迭將先寧王太妃身邊的人都給打發了。她走之前留了個心眼,偷偷將先寧王太妃最后吃的幾服藥藥渣都給收了起來。
她怕留在京城被側太妃的人滅口,便揣著這些藥渣輾轉去了通州,花了大價錢找了個名醫查看那些藥渣,然后才知道,藥渣里面有一味藥是烏頭,而且還是生烏頭,這是有毒的。
這嬤嬤也是在宮里伺候過的,太醫開藥,很少會開什么帶毒的東西,畢竟,他們素來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真要是喝出了問題,這些太醫是要將一大家子都搭進去的。因此,哪怕她沒有看到太妃的藥方,也能猜出來,這烏頭是后來加進去的。
烏頭中毒,跟砒霜中毒相比,就更加隱蔽,只會叫人呼吸困難,神志不清,中毒嚴重的就是像寧王太妃一樣,神志不清,最終心力衰竭而死。她那時候本身又病了好幾天,太醫也不想擔這個責任,自然不會多事,這才叫寧王太妃就這么沒了!
知道自家主子死于中毒之后,這嬤嬤就起了復仇的心思。她并非先寧王太妃娘家的家生子,其實算得上是內務府出身,不過她沒個靠譜的親戚,自個也沒成過婚,在內務府也不起眼。后來被分到了寧王府上,先寧王太妃瞧她年紀大了,覺得她可憐,便將她要到了正院,對她一直頗為親厚,后來還說給她過繼個養子,哪怕這事沒成,這嬤嬤也對先寧王太妃忠心耿耿。
她既然起了復仇之念,便開始等待時機,發現嗣郡王府采買下人,就裝出一副落魄模樣,她不要賣身錢,就要一個存身之地,負責采買的管事之前也不曾見過她,既然能從她身上撈到一筆好處,便將她買了下來。
只是她一個粗使的,哪里見得到側太妃和嗣郡王,只得耐心等待時機。她雖說是府里粗使的,每個月也有兩天假,她便借口出去采買一些東西,然后就在外城轉悠,尋找機會,在她發現有人感染了天花之后,就起了心思。
圣上看著口供和藥渣,只氣得七竅生煙,將京城鬧得人心惶惶的大疫,竟是因為一個老嬤嬤的報復。而事情的起因,竟是一個小妾謀害了主母!圣上想著,頓時就想將那位側太妃給碎尸萬段。
在這之前,他還是叫太醫院將先寧王太妃的脈案和藥方都送了過來,檢驗了一番之后,發現方子上果然沒有烏頭,又叫了當日診脈的太醫。那太醫也不知道究竟,一聽如今居然在查之前先寧王太妃之死,頓時就有些發慌。不過還是老老實實按照自己的記憶將事情說了。
先寧王太妃的癥狀一開始就是普通的風寒,不過是略耽誤久了,以致氣血陰虧,咳嗽痰血,夜不能寐。因此,太醫就給開了桂枝湯,這藥乃是多少年的驗方了,辛溫解表,又補氣益血,安神鎮痛,肯定是對癥的。
但是他之后再去看的時候,就發現吃了藥之后,先寧王太妃不僅沒有好轉,癥狀還嚴重了起來,且有胸悶氣短,惡心嘔吐的癥狀。這太醫也沒想到烏頭中毒上去,畢竟,他自個開的方子,還能不知道方子里有什么藥?自然也沒想到有人在藥里做文章。因此,只是又給開了麻黃湯、華蓋散,這也同樣是治療傷寒的正常操作,就算是不好,也不會變壞,偏生先寧王太妃還是就這么沒了。
太醫院這邊對于這等事情,自然也有些猜測,雖說沒想過下毒,但是也疑心是王府那邊根本沒有好好給先寧王太妃用藥,等后來人死了,太醫院看先寧王太妃的遺容,也只覺指尖嘴唇略有青紫,但這也是難免的事情,到了最后,先寧王太妃都已經呼吸困難,氣都喘不過來了,出現淤血也是正常的事情。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是捅出什么陰私來,回頭太醫院也要落個不是。
太醫說到這里,只覺汗出如漿,就聽圣上問道:“按理,你們太醫院開出來得方子,都得留下藥渣以備查詢,那藥渣在哪里?”
太醫也是委屈,他們的確保留了藥渣,但是誰能肯定,那藥渣煎過的藥就是給先寧王太妃喝過的呢?他診脈的時候之所以懷疑先寧王太妃根本沒吃藥,也是因為他診脈的時候根本沒發現有半點改善。
“那就看看這幾副藥渣是個什么情況!”圣上直接示意將錦衣衛呈上來的藥渣送到太醫面前。
那藥渣雖說是曬干的,但也已經有了一些霉味,太醫還是強忍著難受,先是翻看了一遍,又嘗了嘗,然后臉色便有些灰敗:“這方子里主藥是柴胡、芍藥、枳實和甘草,治傷寒也算對癥,偏生里頭竟是加了一味草烏,還又有一味芫花,這乃是十八反中的芫花反甘草,消了甘草的解毒之效,這草烏也沒有經過炮制,看似只放了一點,但是對于先寧王太妃來說,便與劇毒無異!”說著,連站都站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叩首告罪。
“既然是個忠仆,那就給她留個全尸吧!”確認了那個嬤嬤的確是為主報仇,圣上壓根不理會太醫的請罪,只是沉吟了一番,說了對那位嬤嬤的處置,然后又說道,“至于那個府里,直接先封起來,看他們的造化吧!”
圣上又不缺兒孫,一個都沒怎么見過的側太妃和她生的庶孫,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至于說兒子絕嗣什么的,那就更別提了,絕嗣的又不是你一個,我不是將你陪葬皇陵了嗎?也不怕以后沒人祭司。
圣上這個命令一下,下頭的人就知道那嗣郡王府里的人就算是熬過了天花,也沒有生理,心中暗凜,但是與其將側太妃謀害主母的事情爆出去,不如讓他們死了算了,免得影響皇家的名聲。
那嗣郡王府里根本不知道這般變故,側太妃看著滿臉都是痘疹,已經不省人事的兒子,只哭得死去活來。她當初害死寧王太妃的時候何等得意,如今兒子卻也要死了,只覺天崩地裂。
一邊伺候的人嘴上安慰,心中卻是惶惑不安,之前沒了太妃,他們就被攆出了寧王府,搬到了這個逼仄的地方,如今嗣郡王再沒了,他們之后又何去何從呢?
“娘娘,小王爺薨了!”一直守在旁邊的一個太醫又探了探脈,再用一根絲線放到鼻尖,發現絲線分毫不動,便知道人已經沒了,當下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