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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太妃這會兒已經失去了理智:“你才沒了,我兒好著呢!”她又哭又笑,伸手抱住床上那個幼小的孩子,不顧他臉上的痘疹,貼著他的臉,瘋瘋癲癲地說道:“我兒要好了,你們看,他燒都退了!等他睡醒了,他就好起來了!”
一邊伺候的人都被嚇住了,想要阻攔,但是看著側太妃瘋癲的模樣,大家根本不敢上前,只有側太妃素來信重的錢嬤嬤在一邊勸道:“娘娘,小王爺已經去了,就讓他好好去吧!你再這般,沒得叫他在下面也不安生!”
結果側太妃立馬發(fā)作起來:“你個老狗死了,他也不會死!給我滾,你們看著我們娘倆落魄了,一個個都來欺負我們娘倆是吧!都給我滾出去,我自個守著我兒!”說著,將孩子放回床上,給他蓋上被子,又掖了掖被角,自己坐在床沿,看著躺在那里無聲無息的孩子,一邊用手輕拍著被子,一邊滿臉愛意地哼起了搖籃曲。
等著一曲唱完,她呆呆地看著床上的孩子,忽然崩潰地嚎哭起來。剛剛被攆出去的眾人聽到哭聲,便知道側太妃其實已經接受了孩子沒了的事實,面面相覷了一番,硬著頭皮又進了屋,將早就準備好的壽衣拿出來。
這等染了天花的人,便是死了也不能土葬,得送到化人場去。孩子如今也還小,這個年紀算早夭,也不能埋葬在皇陵,甚至連碑都不能立,只能找個地方將骨灰埋了,悄悄記下地方,以后再按時節(jié)祭祀,不至于做了孤魂野鬼。
一群下人悄無聲息地給孩子穿壽衣,放到之前草草準備好的棺槨里,門外云板叩響了四下,立馬就有人進來,想要抬著棺材出去。一直在一旁木木呆呆的側太妃反應過來,抱著棺材哭得死去活來。
但是這回來抬棺材的可不是內務府的人,而是錦衣衛(wèi)安排的。在知道這位側太妃做了什么事之后,只覺都是報應,因此,對側太妃也絲毫不給情面,直接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娘娘還請節(jié)哀,小郡王這是天花,可不能再停靈,免得再傳開來,平添罪孽!”
“什么罪孽,我兒哪有什么罪孽!”側太妃發(fā)髻蓬亂,花容慘淡,聽到這人似乎意有所指,更是撐不住,連聲叫道。
“這舉頭三尺有神明,有沒有罪孽,是什么罪孽,那是老天爺說的,您吶,說了不算!”那個錦衣衛(wèi)叫人別管側太妃,直接抬起棺材往外走,又呵斥道,“都還愣著干什么,你們側太妃娘娘這是犯了癔癥,趕緊將人扶回去歇著,別再沖撞了什么!”
說著,帶著人揚長而去,只留身后一片哭嚎聲。他卻絲毫沒有動容,如果沒有意外,身后這滿府的人,都得為了這次天花大疫陪葬。
嗣郡王的死半點也沒有掀起什么波瀾,這次的天花傳播得太快,許多人家心懷僥幸,不肯種痘,到后來便是想要種痘,熟苗也沒了,一個個只能傻眼。
連太醫(yī)院的太醫(yī)都早就被要種痘的各家給瓜分了,留下的那些還得守著宮里,不能隨便出來,外頭的大夫能找的也都找了,但是這些大夫手上又沒有痘苗,現(xiàn)制的那種旱苗風險又很大,因此,雖說不至于家家掛白,戶戶戴孝,短短大半個月時間,光是內城也死了近千人。這里頭其實多半是奴婢,因為主子有病,總能想辦法尋醫(yī)問藥,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顧,可是下人染上了,要不是怕傳染,直接就丟出去了,饒是如此,也都是找個地方圈起來,自生自滅。沒有醫(yī)藥,甚至連食物飲水都不夠,能否活下來全看命夠不夠硬!
像是榮寧二府,一早就封了府,因為守孝的緣故,也沒什么交際,但是榮寧街卻是沒法封起來的,這些賈家族人還有家生子又不像是兩府里頭,有水井,又存了許多食物,府門一關,不需要跟外頭有什么交流,他們家里能存多少吃食,還得去僅有的幾口井那里汲水,這般下來,但凡有一個感染的,其他人就都有風險。
好在兩府原本都是行伍出身,還沒墮落到后來的地步,行動力也很足,在發(fā)現(xiàn)不對勁之后,就找了處宅子,將得病的和有過近距離接觸的都關了進去,叫已經出過花種過痘的人給他們送飯送水,但是這些人里頭,依舊死掉十多個,還多是各房族人。
張氏聽到消息,只暗自慶幸,若是賈瑚回來,說不定也就是在榮寧街上找個地方自生自滅,到時候若是二房再趁機動手,賈瑚就是九死一生的下場。后來又聽得賈瑚種痘成功,已經開始在王府繼續(xù)上學的消息,張氏忍不住去佛堂上了一炷香,暗自祝禱,祈求神佛保佑顧曉這個平王太妃順心遂意,長樂安寧。
而平王府這邊,已經開始慶賀起來。
第67章
平王府這次因為處置及時, 主要也是跟外界從來沒有過額外的接觸,府里頭就沒什么生人進出,最終一個都沒少。倒是之后得將各處的衣裳被褥乃至鋪陳都燒掉, 許多人頗為不舍,即便顧曉說了從庫房里面拿了新料子都重新做,依舊也是如此, 畢竟,這些都是積年攢下來的, 還多半是好料子,只是事涉天花, 除了那等真的要錢不要命的,誰也不敢隨便冒這個險。
至于這次沒來得及種痘的也都已經想好了, 等著來年天暖和一些,就找個合適的地方集中種痘, 也能少糟踐一些東西, 以后再有這樣的事情,就不用再擔驚受怕。
孩子們也有些心疼不舍他們那些玩具, 除了少部分玉質和金銀質地的玩具配飾之外,其他的都得一塊燒了,連同幾個滑梯也沒能逃過這一劫,因為他們出花之后,怕他們抓撓, 有意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就叫他們可以出來玩耍,別的地方怕吹了風, 滑梯上下都有小房子,能遮風擋雨, 因此,幾個孩子在滑梯里耗的時間最長,自然不能保留下來。也虧得用的不是什么好木料,要不然的話,顧曉都得心疼死。
也不僅是平王府這般,京中各家都在焚燒病人和種痘的人接觸過的東西,狠一些的連家具都一塊燒了,就差沒拆房子。顧曉倒不至于如此極端,只是叫人用燒酒還有生石灰之類的東西,給各處都消了幾次毒,才算是安下心來。
宮里頭李才人之前沒有種過痘,這次跟著一塊種了,她之前被甄貴妃折騰得挺厲害,自個也不是什么心寬的人,年紀也不小了,今年就有了非常明顯的更年期跡象,常常失眠,脾氣暴躁,在宮里人緣愈發(fā)差了,身體也虛弱了許多。這次種痘,就發(fā)得很慢,連續(xù)燒了好幾天,甚至不得不二次種痘,才算是將痘疹順利發(fā)了出來。她疹子消得也比別人慢,晚上睡覺的時候覺得癢,就忍不住抓撓,以至于臉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用脂粉都有些遮掩不住。
瞧見鏡中的自己,要不是李才人這里沒有玻璃鏡,她能將鏡子都摔了。以前她還自負有幾分美貌,如今一臉麻子還有幾處抓撓后留下的傷痕,簡直沒臉出門。而跟她一起種痘的小妃嬪,雖說也有臉上留下痕跡的,但都不像她這般明顯,她只覺自己受到了太醫(yī)的針對,沒給她用好藥。
她就是個窩里橫的,只能拿身邊伺候的宮人出氣。以前徒宏遠心疼她這個親媽在宮里日子過得不容易,一年到頭,光是孝敬她的錢財東西,折下來都有個好幾百兩,幾乎趕得上給圣上和東宮的孝敬。如今徒宏遠沒了,平王府雖然還有東西送上來,卻都中規(guī)中矩,最重要的是,多半是東西,卻沒多少銀錢,這讓她手頭拮據了許多。她還不能去抱怨兒媳婦不孝順,畢竟,以前徒宏遠那樣,才是出格,如今平王府不過是恢復了她應有的待遇。
她如今又沒多少錢賞賜下頭的宮人,還得拿她們撒氣,人家又不是奴性深重,非要給自己找個不好伺候的主子供著,因此,漸漸也愈發(fā)敷衍了起來,雖說不能隨便換差事,但伺候李才人的幾個宮人年紀本來也不小了,再有個一兩年就能出宮,便琢磨著到時候早點將自己名字報上去,免得再繼續(xù)伺候李才人這種沒前途的主子。
李才人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是眾叛親離,在收到平王府送過來的東西之后,又是氣得將手里的一個杯盞給砸了出去,碎片四濺。
她的貼身宮女翠柳提醒道:“才人,你這段時間已經砸了好幾個杯子了,再砸下去,內務府就不給補了!”
另一個宮女臘梅也是說道:“雖說之前的報了損,其余的也沒被內務府收走,但以后咱們這邊總不能連不成套的杯子都沒有,回頭有個人過來,瞧見了難免要笑話!不如才人先用那幾個不成套的,到時候摔了也就摔了!”
李才人更氣了,什么時候,她落魄到連成套的茶具都用不了了!若是以前,她能叫人拿錢去補,但是如今可就沒這個底氣了。平王府送來的年禮里頭只有八個荷包,四個里面放的是金錁子,四個里頭放的是銀錁子,加起來也就是差不多一百兩銀子。聽起來不少,她一個才人,一個月月錢其實也就二十兩,一百兩銀子是她小半年的收入??墒?,她前幾年大手大腳慣了,如今這么一點,夠干什么呢?她還想要找太醫(yī)開點淡斑祛疤的藥呢,誰知道得花多少錢!
她咬著牙發(fā)泄了一番,最終卻拿遠在宮外的顧曉無可奈何,人家別說現(xiàn)在在家守孝不進宮,就算是以后進宮了,只要她不多嘴,也沒人會要求顧曉來拜見她這個正經的婆母。一個才人,還想要在正經的親王妃那里擺什么婆婆范,想什么好事呢!這宮里頭,也就是四妃九嬪,才有資格做母妃,其他人,孩子就算是生下來,也是不配養(yǎng)的。至于所謂的生恩,呵呵,你有幸生下皇子皇女,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還想要讓正經的龍子鳳孫對你感恩戴德?
顧曉如今已經懶得理會李才人那些破事,反正面子上過得去就行,誰樂意硬給自己頭頂上供一尊大佛呢!給各處送了年禮之后,平王府就開始安心準備過年。
因為痘疫尚未完全結束,各家互送年禮多半都是直接拉到門口,將禮單送到門房便罷,至于親戚之間的走動,那也是能省就省,以至于年節(jié)的氣氛都差了許多。
平王府對此感觸并沒有多深,熬過了這一劫,大家都想要除除晦氣,因此將更大的熱情投入到了準備年貨之中。
之前正月里才開始搞冰燈,如今早早就將冰燈在府里各處點綴了起來,路邊都擺放著形形色色的雪雕,甚至直接在院子里用冰雪做了新的滑梯還有雪屋,幾個孩子顧不得想念原本的那幾座滑梯了,穿著大毛衣裳爬上爬下,每日里玩得幾乎要飛起,只恨不得冬天永遠不要過去才好。
廚房那邊更是大展身手,今年顧曉讓她們做了許多水果罐頭,都用壇子密封起來,如今幾個廚娘就用這些跟鮮果風味區(qū)別不算很大的罐頭水果做出了各種點心和菜肴。顧曉稍微提示了幾句,他們就用桃子和白梨罐頭做了咕咾肉,像是八寶鴨子就可以往里頭加一點桃肉,味道頗為不錯。尤其是各種甜湯點心,里面加上一些,不論是蒸是烤,味道都很不錯。
隆安侯出外差還沒回來,顧曉就給隆安侯府送了不少水果罐頭回去,隆安侯夫人是個精明強干的,頓時就想到老家那邊,產的上等的楊梅和龍眼,也能做成罐頭,回頭叫老家那邊莊子上做好了,運到京城來,也能多一樣吃食。
甚至還可以往嶺南那邊買幾處果園,如今京中想要吃一顆荔枝,那叫一個不容易,一般是蜀中那邊選了大小合適的果樹,在果子長到一定程度之后,就連根挖了,種在木桶或者是大缸里頭,運到京城差不多就能成熟。饒是如此,每年荔枝送過來,宮里得寵的也只能分個幾個嘗嘗味道,不得寵的,連荔枝殼都別想看到。宮里尚且如此,外頭就更難看到了,能吃上一粒荔枝,那足夠在外頭吹幾年的。
跟蜀中相比,嶺南更是盛產荔枝,偏生根本沒法運出來,只能爛在樹上,如今可以做成罐頭,哪怕只能保留三成風味,那也是一門好生意。
這時節(jié),隆安侯夫人即便是親媽,也不好隨意上門,只得叫人傳了一封信去平王府,詢問水果罐頭的制作方法。顧曉也沒當回事,這玩意在工業(yè)時代到來之前,其實是不適合大規(guī)模投入生產的,一方面是不能保證質量,王府可以將壇子用開水燙煮,然后用專門制作的木塞塞上,再用蠟封好,涼了之后就直接往冰窖里面一存,也不用擔心長途運輸?shù)穆闊涣硪环矫婢褪?,熬煮罐頭是需要加入大量糖的,如此能夠提高口感,也能防止細菌滋生。問題是,這年頭糖根本就是奢侈品,歐洲在大航海時代到來之前,為了糖兩個國家都能開戰(zhàn)。中原這邊雖說早早就引進了先進的制糖技術,但糖依舊不是普通百姓能吃得上的。
顧曉將罐頭制作方子寫了一份,給隆安侯府送了過去。隆安侯夫人一看便也意識到了其中的困難,但她對荔枝罐頭的生意卻愈發(fā)篤定起來,因為嶺南不光盛產荔枝,也盛產甘蔗,完全可以在嶺南那邊就大規(guī)模種植這兩樣水果,然后進行加工。到時候通過運河運到神京,就算是中間有一些損耗,也能夠承受。
隆安侯夫人也不叫顧曉吃虧,便琢磨著這生意要是成了,也給女兒留一份分紅,女兒雖說身為太妃,不愁吃喝,但是誰會嫌錢燙手呢?別的不說,多點私房,以后末兒分府出去,也能多分一些。
顧曉絲毫不知道自己過兩年就有一條新的財源,這會兒衙門要封印,季先生也給兩個學生放了假,顧曉便叫人送賈瑚主仆幾個回榮國府,從痘疫流傳開來開始,賈瑚可是一個多月都沒有回去了。
榮國府那邊這會兒氣氛卻不算好,主要是賈史氏,這會兒正在傷感,因為之前府里給林家送年禮的時候,聽到了一條噩耗,府里姑奶奶賈敏小產了!
賈敏嫁到林家也已經有了好幾個年頭,前兩年一直沒有消息,后來又要守孝,自然不能再懷孕。林家子嗣單薄,林如海選擇賈敏,一方面是想要有個得力的岳家,另一方面也是看在賈家人口繁茂上。因此,回京之后,夫妻兩個就將生孩子放到了日程上,開始積極備孕起來。
賈敏因著是賈史氏的老來女,小時候身體也不算好,賈史氏又擔心小姑娘家家的,種痘的時候若是落下幾個麻子,就要影響嫁人,因此,并不曾給賈敏種痘。
這次京中出了天花,林如海和賈敏因著隔了一條街有個人家就染上了天花,擔心自家也難以幸免。林如海是種過痘的,因此即便只是個御史,也得老老實實去衙門上差,期間賈敏總不能回榮國府避痘。夫妻兩個商議了一番,便準備趁著這次先給賈敏種痘。
結果誰也沒想到,賈敏竟是已經有了身孕,偏生日子還短,脈象也沒顯出來,太醫(yī)便直接給賈敏中了痘。結果賈敏出花前后,一連燒了好幾日,某一天,便見了紅。
原本以為是月信,但是日子卻不對。賈敏為了備孕,可是好好調理了一番,月信一直很規(guī)律,因此便擔心種痘留下了什么后遺癥,影響生育,便請了太醫(yī)來把脈,然后太醫(yī)便發(fā)現(xiàn),這根本不是月信,而是小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