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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炯盯著手中的香煙,又吸了一口,雖然喉嚨里的刺癢感仍在,但是他已經勉強可以忍耐。就這樣,他慢慢地吸完這支煙,熄掉煙頭后,在縹緲于周身的煙氣中,再次環視整個客廳,最后把目光投向衛生間。
衛生間里沒有窗戶,室內一片昏暗。魏炯找到電燈開關,按下去,卻沒有反應。他搖搖頭,把門打開至最大。
借助客廳里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魏炯打量著這不足五平方米的狹窄空間。四壁及地面都被白色瓷磚覆蓋,頂棚也是白色的鋁塑板。因為年代久遠及疏于清潔,瓷磚和鋁塑板的邊緣都開始泛黃,墻角處已經長出了黑色的霉斑。洗手盆邊緣擺著香皂、牙膏和兩把隨意棄置的牙刷。水盆里尚存一些水漬,混合著灰塵,顯得臟污不堪。西側的墻壁下是一個單人浴缸,陶瓷材質,缸體里同樣水漬斑斑,看上去已經很久都沒有用過了。魏炯用雙手撐在浴缸邊緣,俯身下去,仔細在浴缸內查看著,隨即,轉頭望向對面的臥室。
他快步走出衛生間,徑直來到臥室里,環視一圈后,趴在地板上,向床底看去。除了厚厚的灰塵外,床底空無一物。魏炯跪爬起來,拍拍手掌,想了想,又去了客廳。
客廳的沙發下除了半片藥盒之外,什么都沒有。魏炯站起身,開始在房間的每個角落里搜尋。由于室內陳設簡單,很快就檢查完畢。甚至連櫥柜和衣柜的每扇門都打開查看過,他要找的東西依舊不見蹤影。
魏炯的臉上看不見失望的表情,只是略顯疑惑。他坐回到沙發上,雙肘拄在膝蓋上,垂著頭沉思。距離他進門,時間已經過去了近一個小時。意識到再無查看的必要,魏炯開始整理隨身攜帶的東西。清理掉煙灰,把煙頭用紙巾包好,揣進衣兜里,他起身向門口走去。
走廊里一片寂靜。魏炯閃身而出,正要鎖門,手卻握在門把手上停住了。
他再次入室,徑直穿過客廳,向臥室走去。站在足有兩米多高的衣柜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折返回客廳,從餐桌旁拖過一把椅子。
站在椅子上,魏炯的頭仍然與衣柜頂端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他踮起腳尖,伸出手,在衣柜頂上摸索著。觸手之處,盡是長年累月的厚厚的灰塵。突然,他的手停下來,眼睛也一下子瞪大了。隨即,他就從衣柜頂上取下一個長條狀的物體。
這東西用報紙包著,兩端用黃色膠帶纏好,同樣覆蓋著一層厚灰。魏炯拎起它抖了抖,大團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下來。報紙上的字體也露了出來,是1992年10月29日的《人民日報》。
報紙已經泛黃、變脆,稍加扯動就碎裂開來。某種暗棕色的東西出現在報紙下面,摸上去是金屬的冷硬感。魏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三下兩下把報紙撕掉,那東西終于展現出全貌。
是一把手鋸。
杜成停好車,腳步匆匆地穿過馬路,抬頭看了看面前這間店鋪的招牌:leocafe。他在人行道上轉身,向入口處走去。剛邁出兩步,他就看到了落地玻璃櫥窗另一側的駱少華。
駱少華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杯沒動過的咖啡。他的手里夾著香煙,煙灰已經燃成了長長的一截,掉落在手邊的桌面上。他對此似乎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看著咖啡杯里冒出的熱氣,整個人像木雕泥塑一般。
杜成在心底長長地嘆了口氣,拉開店門走了進去。
坐在駱少華的對面,駱少華仿佛回過神來,沖杜成勉強笑了笑,抬手熄掉快燒到手指的煙頭。
杜成要了一杯清水,打發走服務生之后,他開始仔細端詳著駱少華。
他瘦了很多,臉頰可怕地凹陷下去。粗硬的胡楂遍布整個下巴,頭發也又長又亂。唯獨兩只布滿血絲的眼睛閃閃發亮,不時警惕地向四處張望著。碰到杜成目光的時候,駱少華會飛快地躲避開來。
“我自己來的,也沒帶錄音設備。”杜成知道他的心意,掏出手機,放在桌面上,“你放心?!?
駱少華尷尬地咧咧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同時仍不忘左右脧視著。
“老駱,事已至此,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倍懦砷_門見山,“你我都清楚,林國棟就是兇手?!?
駱少華抖了一下,全身都萎縮下去。片刻之后,他抬起頭,沖杜成擠出一個笑容。
“那天晚上,謝謝你?!?
“你必須要搞清楚,我放過你們,并不意味著我允許你們……”
“我不是感謝你放過我們,而是感謝你阻止我們?!瘪樕偃A重新低下頭去,“我回頭想想那天要做的事情,太可怕了。”
杜成看了駱少華幾秒鐘,語氣和緩了許多:“少華,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瘪樕偃A嘆了口氣,“我曾經是個警察,卻犯了一個那樣致命的錯誤?!?
“現在糾正還來得及?!倍懦缮仙砬皟A,言辭懇切,“這也是我今天約你出來的原因。”
駱少華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成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如果你把證據給我,林國棟就能上法庭?!倍懦深D了一下,“至于你……”
“抱歉了,成子?!瘪樕偃A抬起頭,臉上是混合著苦楚和歉疚的表情,“我不能給你?!?
他的拒絕在意料之中。杜成不動聲色地拋出第二個問題:“嗯,那你至少把你查明他是兇手的過程告訴我?!?
“我不能。”駱少華同樣毫不猶豫,“我什么都不能告訴你。”
杜成一愣。他原本并不指望駱少華可以把證據交給自己,但是如果他能將查明林國棟的始末如實告知,也許可以對搜集證據有所幫助。然而,駱少華的決絕態度讓他的全部希望都落了空。
“那就讓他逍遙法外嗎?眼睜睜看著他繼續殺人嗎?”杜成一下子爆發了,“就為了你能安安穩穩地享受退休生活?”
“成子,這二十多年來,我沒有安穩過一天?!瘪樕偃A苦笑,指指自己的腦袋,“他的樣子就刻在這里。每一個死者,包括許明良,都在這里?!?
“那你為什么不把證據交出來?”杜成站了起來,手扶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算能定你徇私枉法,追訴時效也過了—面子和榮譽就那么重要嗎?”
“你以為我是為了我自己?”駱少華搖搖頭,“這案子牽扯的人太多了。如果被揭發出來,咱們局里、老局長、副局長、馬健、當年一起干活的兄弟、檢察院和法院—哪一個能跑得了?”
“那你說怎么辦?”杜成的語氣咄咄逼人,“用更大的錯誤掩蓋這個錯誤?”
“我不知道。”駱少華以手掩面,全身微微顫抖著,“我不知道?!?
駱少華的脆弱姿態讓杜成的心稍稍軟了一些。他坐下來,點燃一支煙,沉默良久,低聲說道:“少華,我們都清楚,林國棟還會殺人的?!?
駱少華無言。
“他二十三年前就該死。難道,現在還要搭上一條命才能讓他繩之以法嗎?”
對方依舊沉默,仿佛一尊永不開口的石像。
“少華,不能再死人了?!倍懦缮斐鲆恢皇?,搭在駱少華的肩膀上,“你一定得幫我?!?
杜成頓了一下:“算我求你?!?
良久,杜成感到手掌下的石像挪動了一下。他的心底泛起一絲希望。然而,石像張開嘴后的第一句話就讓他的心徹底涼透。
“你走吧?!瘪樕偃A的雙眼空洞無物,“別再逼我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