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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愣了愣,正要問,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道極清極柔的女子聲音,“殷小娘子,韓主家令你來點下一出舞戲,你看看喜歡什么?”
她回頭看去,才發現后面站著一個纖瘦女子,女子手上端著一個描金漆匣,一身素如霜的白衣,渾身沒有任何飾品,除了面上帶著一片似木似玉的白方菱簾遮面。
而露在遮面之外的那雙眼睛,說不出的驚人美麗,眼波流轉,淡極至艷,宜嗔宜喜,我見猶憐。
只是此刻女子看著她笑意如煙,眼中還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像是……早就認識她一般。
弱水一愣,不由移目往韓娘子席位看去,只見韓娘子英華面容帶著颯笑,遙遙頷首,喚道:“殷兒,你們年輕女郎喜歡看什么告訴洛臺主便是,不必拘束顧及。”
洛臺主?原來不是韓家的仆從娘子。
也是,這般形容顏色,怎么看也不像會屈居于此處蓬蓽的。
當然不是說韓家寒酸,而是這個娘子容色太盛,僅僅露出一雙眼瞳就美麗清貴得令人咋舌,應當匹配更好的去處。
比她驚嘆呆怔著更夸張的是韓家小舅,他猛地看到女子,捂著心口激動的快要暈過去了,“洛臺主!!您竟然親自來了!您排的所有戲,我都看過!”
女子含笑點點頭,又看向弱水。
韓家小舅順著女子目光看向弱水,見她從歪頭迷朦變做一副蹙眉不忍直視他這般興奮的樣子,忍不住昂首挺胸地介紹:“小殷兒,勿驚訝。這是歌舞戲中第一流——寒湘臺臺主洛娘子,她書寫教習的舞戲,一經問世,都是座無虛席的!”
洛娘子可是他最欽佩仰慕的女子!
他炙熱地看著眼前素衣如仙之人。夏風從水上吹過來,吹的洛臺主鬢邊發絲微亂,遮面卻紋絲不動。
她撩了撩發絲,看著韓小舅笑道,“郎君實在謬贊,某才疏學淺,不過勉強逗大家一樂罷了。”又低頭撥開手上描金漆匣子鎖扣,才看向弱水,“聽聞殷小娘子五陵年少,見多識廣深諳音律舞戲,最是風流俊賞。在下便想借此宴會,請殷小娘子品鑒一二寒湘臺的舞戲。”
“娘子,請。”
說著,她將長方大黑漆匣匣蓋打開,送到弱水面前。
漆匣中間整整齊齊的碼著十幾張玉板,玉皮油潤,每一張都用朱筆篆刻著曲目名。
弱水被夸的很是心虛,臉頰上浮起淡淡粉霞,裝模作樣地支著頸子伸手在盒中翻了翻,有什么《鳳陵舊記》《大雌鸞皇》《合華殿》……可她對這些戲目并不了解,實在不知道選什么,不禁嘟噥,“既然小舅盛贊,想必洛臺主出手的個個都是精品,那我就隨便選一個罷。”
細凈指尖一一點過玉版,隨意落在一張寫著《芙蕖冥記》的玉牌上。
洛臺主彎眼,神色變幻,“殷小娘子好眼光,選中在下的成名之作——浮世本來多聚散,紅蕖何事亦離披,天真女郎為了心上人之疾,闖仙山,只為采那一株續命芙蕖,卻不知山中一日,世上一年,待她采花歸來后,未曾想心上人已經……唏,總之是一個讓人淚之嘆之的故事呢……”
“那就這個好了。”弱水點點頭,剛要把玉牌遞給洛臺主,手卻被韓家小舅摁下。
“等等。”
他看了看弱水和半闔著眼的侄兒韓破,搖搖頭說:“這個意頭不好,不適合今日……”雖然他喜歡洛臺主的所有作品,但今日侄兒和侄兒娘子的歸寧日,還是不要看這些結局風流云散的悲曲故事。
“小殷兒不若換一個……”
說著,他將角落的一張玉牌往弱水面前推了推,眼中劃過一絲慧黠。
玉質冷澀,朱砂新干,字體詭麗秀媚。
上書——《蛾兒夢》
片刻后,水臺上鏗鏘樂音漸弱,小池生煙,煙變作霧,沿著岸堤翻涌著越來越濃,甚至漫上觀席的桌案,一時間,青煙翠霧,渺渺漠漠。
在韓府眾人開始有些迷惑躁動時,一緞靡靡纏綿之音從霧中悠游出來。
泠泠,柔鳴。
一陣風來,云開霧散,之前霧過之處不知何時竟生出了如錦毯一樣豐茂爛漫的菖蘭,池水堤岸所見之處都是。有一柳葉小舟破花而來,舟上倚坐著一個玉裹金裝的嫵媚公子。
腿邊有酒,膝上橫琴,手指輕撫,琴音自他指尖幽幽泄出。
小舟行至弱水案前時,嫵媚優伶仰頭飲下一口酒,多情眼神不經意的掃來,又冷淡曼移開,華美柔媚的嗓音凄凄唱起來:
冰綃帳底東風細,玉骨酥融暖煙膩,
畫屏斜掩鴛鴦戲,怎奈孤鸞空啼血。
弱水在瞧見他行止容貌時一愣,心中莫名一悸,就將就著執壺倒茶的姿勢呆住了,連茶滿出來都沒有察覺。
直到身邊傳來韓小舅輕咳一聲,并著毫不客氣地促狹笑語:“嘖嘖嘖,小殷兒看呆了?比起我侄兒如何?”
別看韓家小舅大她一輪,面上莞爾可掬,卻如一株長在豐沛沃土上的肥壯鮮蔥,性子比他兩個侄兒還要活潑脆辣。
稍不注意,就要被嗆的下不來臺。
這不,她旁邊這位一戳就炸火星的炮仗,頓時警醒了,蠢蠢欲動。
弱水抖抖手上的水,收回黏在嫵媚優伶身上的眼神,無辜道:“小舅莫取笑我了,我若說好,身邊這位可要當真了。不過我夫郎只有一個,但漂亮的伶人、漂亮的花兒就要看個新鮮,不看是才可惜了。”
韓家小舅彎了彎眼,撫掌輕笑:“心巧嘴乖。”
身側緊迫氣場驟然一松,兼之一聲嗤笑,舒暢滿意。
弱水暗暗松了一口氣,轉身抱住他的胳膊皺著臉小聲告狀:“你看這戲都是小舅挑的,與我無關,他還想挑撥你我妻夫二人,壞不壞?”
韓破懶洋洋的攬著她的腰往自己身側帶了帶,捏了捏少女粉軟臉頰,“好壞,一會帶你去敲詐小舅的私房錢,不過我頭還是有些暈。”
弱水沒想到居然還有意外之財,也不計較韓破半個身子都貼在她身上,心滿意足的喊起丹曈:“你去把醒酒湯熱一熱端來。”
丹曈哎了一聲,笑盈盈地起身端著冷湯走了。
這一通打岔將韓破哄得不在吃味,弱水方才安心,專注再看去。
此時那廂優伶且行且唱,已經停息于池心。
樂曲將要去了高潮時,琴音戛然而止,嫵媚公子站起來,面似垂淚:自從阿姊赴瑤池,獨留我永夜泣孤凰,夢無方,無量癡情賬。
——阿姊,慢些走,蛾兒來也!
五彩寬衣迎風烈烈,公子站在舟頭如同一只墜落的彩蛾,撲通一聲投入池中,濺起片片花瓣。
“他怎么跳水了?!”
不知是誰緊張的驚呼一聲,在屏息寂靜的氣氛里格外響亮。
弱水亦扶著韓破的手臂瞪大眼睛,心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擰了一下,酸脹,刺痛。
韓家小舅分神看了幾乎要坐進韓破懷中的弱水一眼,見她面色慘白痛心,以為她入戲頗深,不由笑嘻嘻安慰道:“莫憂,這都是舞戲常用的幻術把戲。”
他話音剛落,那些蓊郁盛放的菖蘭就化作漫天蝴蝶飛起。
一陣紛揚彌漫的絢麗過后,周遭一切化作原樣,再看去,水臺中央憑空生起一顆百年桃樹,那男伶一身流光溢彩的白衣從花枝間醒來。
韓家眾人雖已見識過寒湘臺幻師手中變幻莫測的幻術,見此情景還是忍不住驚嘆起來。
弱水也摸著砰砰急促的心跳,輕輕松了一口氣,往身后熟悉山躑躅氣息的懷抱依了依。
繼續看下去,弱水才模模糊糊咂摸出這究竟是怎樣一個故事:
這舞戲主角是一個叫玉蛾的小郎君,家中無母無父,只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姐姐,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心中不由生出一些禁忌情愫,可嘆還未說姐姐便死了。
他終日抱著姐姐的畫像沉溺酒水樂音,甚至恍惚間要追隨而去。
直到一日他夢中來到一方瓊臺玉宇。
見到一個神仙女郎……
那個扮做玉蛾的嫵媚男伶唱著:恰才個讀《洛神》倦眼朦朧,怎見得真有個云鬢蓬松,原道是冰肌寒,誰料有暖香涌,這玉體橫陳處——
臺上桃花樹下的屏風后,此時走出一個白衣飄飄的裊娜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