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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是半敞式的,舞臺上纖瘦的女人穿著戲服,大雪隨著倒春寒的冷意呼嘯而入,掀起女人的衣裙與發絲,驟然低到零下的氣溫讓樹木枝梢都結了冰,女人卻不畏寒冷似的,婉轉的聲音在風雪里清晰如脆玉。
“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煥。雕欄外,雕欄外,紅翻翠駢。惹下蜂愁蝶戀,三生錦繡般非因夢幻。一陣香風,送到林園……”
昨天那老婆婆竟然又來了,跟著她來的,還有她的幾位老鄰居,老人紅色的傘鮮亮如雪中朱葵,傘下老人看著臺上的人,那么冷的天氣,唱曲之人揮水袖,扭腰肢,絲毫不為周身大雪動搖半分,仿佛唱出了這一幕第一句,那無論天寒地凍,她都要完完整整有始有終。
唱到高.潮,幾位婆婆對視點頭,鼓了鼓掌,另一個輕輕嘆息,“哎呀,好久沒聽戲了呢!還以為這里要永遠荒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人在這唱……這大雪天的也不怕冷,不愧是老團長的孫女,過去下雪了那老團長也要練唱呢,再艱苦也一天也不休的……”
而距離禮堂數十米的某株青松后,也有人輕輕嘆氣。
“這美嬌娘是鐵打的,不怕冷啊?”是張濤的聲音,他話落扭頭看了身旁的宋昱庭一眼,語氣埋怨,“你也不怕冷!她唱幾天你看幾天!”
宋昱庭沒答,只是看著江沅的方向,合著她的曲調輕哼。這幕戲他過去偷偷看她排練了無數次,清楚到甚至能對上戲里所有男女主的唱詞——或許在遙遠的曾經,在他還青春少年,朦朧愛慕過那少女之時,也曾白日夢地幻想過,若能像戲里的男主一樣,跟她一枕黃粱夢上一場,此生便足矣。
而如今真夢過一場,才發現鏡花水月之后,思慕之心便如望梅止渴,反倒越發深重。
見宋昱庭沒動靜,張濤拿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然后跺跺腳搓搓自己的手哎喲幾聲,“我說你站這四五個小時不冷啊,這風吹雪淋的,可凍死我了!”
說著張濤又搖頭道:“我就不明白,你這美嬌娘在想什么,就為了秦素梅幾句話,至于這樣嗎?”
宋昱庭眸里前一刻的思慕斂去,瞳仁清明澄澈,“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她不是為了那些話,而是在磨煉自己。”
他淡淡笑了笑,“你不明白,她性子倔,選擇一條路就會堅持到底,你看著是秦素梅影響了她,其實不是,是她在刻意考驗自己,她要堅定自己走下去的決心……這點她跟她外公真得很像,當年的老校長就是這樣的人,環境越惡劣,反而心性越堅定。”
張濤托著下顎思索了會,道:“講真,其實我挺佩服你這位美嬌娘的,在我眼里,女人都是嬌嬌弱弱的,需要保護,但美嬌娘刷新了我的認知。”
宋昱庭默了默,忽然輕聲道:“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她。”頓了一會,他補充道:“或許這世上沒人能配得上她。”
張濤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默認,視線看著那舞臺上的女子,嘆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堅毅、堅忍、堅決。
為愛她可以義無反顧犧牲自我在所不惜,為信念她亦不懼困苦艱難執著前行。
張濤看了會,眼角一側驀地閃過一個身影,他的聲音盈滿意外:“咦,那不是……呵,看來美嬌娘贏了。”
宋昱庭循聲望去,簌簌大雪的舞臺下又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正是秦素梅。她仰頭望著臺上獨唱的江沅,久久凝視。
而秦素梅來了后,不知是不是受這一幕的感染,后面陸陸續續又來了一些人,所有人望著臺上的女人。
舞臺上纖瘦的人還在舞著唱著,肆意的風雪吹得她臉頰通紅,嘴唇泛白,雪花落到她身上,在她腳下結了薄薄的冰霜,北風吹得她的戲服在風中翩躚,那一柄鏤空雕花折扇亦被風吹得微微搖擺,可她仍握得緊緊地,踏著碎步,隨著舞姿搖曳舞出別樣風情——仿佛一旦開腔,她就是那戲里人,演繹著悲歡離合陰晴圓缺,哪怕舞臺陳舊一無道具二無伴奏,哪怕臺下無人喝彩觀眾寥寥無幾,哪怕嚴寒交迫風雪呼嘯,她都依然傲然立于臺上,將故事全心演奏。那纖瘦的身軀,仿佛是雪中青松傲竹,不曾為任何挫折折下腰肢。
“我欲去還留戀,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行來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夫婿坐黃堂,嬌娃立繡窗。怪她裙釵上,花鳥繡雙雙……”
曲子還在繼續,臺下某個婆婆卻抹了一下眼角,不知是大雪飄進了眼睛,還是被臺上人感染。不知誰帶頭鼓起了掌,瞬間不多的觀眾們都熱烈拍起手來。
一陣陣的掌聲中,秦素梅再也按捺不住,嚷道:“夠了!你夠了!下來!”
禮堂那側的青松下面,兩個男人將這一幕收入眼簾,張濤道:“看秦素梅這模樣,多半要被美嬌娘打動了。呵,秦素梅也是嘴硬心軟,話說的那么絕,其實心里還是不舍得老本行的。”
宋昱庭頷首,“當然,過去練了這么多年,要半途而廢,誰都不甘心。”
“這就對了,一個好漢還得三個幫呢!”
宋昱庭目光仍看向江沅的方向,眼里有驕傲的光,“她值得,她也值得。”
有些矛盾的話意,張濤卻聽懂了,兩個女人都是值得的,江沅不論人品或才品,都值得秦素梅折服,而秦素梅的功底,也值得江沅接納。她們過去原本就是搭檔。
兩人男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須臾宋昱庭說:“走吧,秦素梅是個能干人,她來了我就放心了,接下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張濤問:“什么事?”
宋昱庭沒有回得直接,只淡淡說:“一個團光有人是不夠的。”
就這幾個字,張濤懂了,笑道:“你倒是細心,什么都為她想好。果然癡情男人就是喜歡擔子全往身上挑!”
宋昱庭:“……”
☆、chapter 25信仰
這一夜,秦素梅是在江沅家吃的飯,飯后兩個女人來了一場促膝長談。
談話結束時,江沅真心誠意說:“素梅,謝謝你肯來幫我,如你所說,目前戲曲不是現在舞臺文化的主流,戲曲也的確曾一度消沉過,但我們堅持下去,困境一定會慢慢改善,況且情況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糟,前些日子我看了一場青春版的《牡丹亭》,那是國家支持的文化曲目,演得挺好,看的人也很多,幾乎場場爆滿。”
秦素梅癟嘴,“得了,那是人家國有戲團,有政府支持的,跟咱不一樣。”
江沅拉住了秦素梅的手,道:“不管是國有的還是私營,官方肯花心思培養推廣,就說明國家在對戲曲這塊越來越重視了。這是好的預兆,這政策紅利一旦頒布,遲早會到咱這來,再說,咱這個團過去在當地也是小有名氣的呀!一旦政府哪天關注了,咱一定會受惠的。”
秦素梅性子大咧,受不了這種煽情,將她手撥開了,道:“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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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談話很快結束了,但江沅沒想到,她對未來形勢的估判,一語成讖。
藝術團重開,少不了各項行政審批,江沅原本以為要在各個辦公室不停來回跑,也做好了各工作人員對民間藝術團不甚上心的準備。
可事情出乎她的意料,接待她的工作人員都很熱情,得知她要將過去的戲劇團重新操辦,工作人員一面審視著她的申請表,一面笑著說:“你真是趕上了好時機,前些年國內的確不大重視傳統戲劇,這兩年新政策下來了,要政府多多扶持地方文化發展。這不,前幾天我們市文化辦還專門為這事開了會!再說你們這個團過去就存在了,是資深老團,以后我們會多關注你們。”
江沅跟著笑了,她想這真是個好消息,果然人不能太悲觀,因為也許希望就在拐角。
她回去后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秦素梅,想暖暖秦素梅的心,對此秦素梅又是癟嘴,說:“說的好聽,又沒見政府要給我們撥什么款!團里費用還不是都要咱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