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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旭抿了口茶,嘆聲道:“其實(shí)也沒什么好說,當(dāng)日我萬念俱灰,寫下詔書,本欲出城尋死,豈料真到了那關(guān)頭,卻又失了膽氣,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離了永安之后便四處游蕩,往常在宮中不覺世事艱辛,這一出來才知天地之大,竟無容身之地……”
他神色一黯,頓了頓又道:“一晃數(shù)月,也不知怎的便到了西北邊地,人困在茫茫戈壁之中,原以為是死定了,天幸遇到這伙西域來的商隊(duì),將我救起,才撿回一條命。因見我是中原人,又懂文墨,便帶著同行,混得熟了,便知他們雖然行商,卻都是至誠和善之人,對(duì)我也很是禮遇。這幾個(gè)月來隨著他們往來南北,行商坐賈,游覽各處風(fēng)物,倒也頗長了些見識(shí)。”
他說得淡然,可聽在耳中卻分明能品出其中的艱辛。
高昶眼中含淚,緊握著他的手道:“大哥在外漂泊,臣弟心中何安?此番你就隨我一同入關(guān)回永安去,好不好?”
“這外頭天高海闊,無拘無束,比起那氣悶的宮中可還得多了,我如今已慣了這閑散日子,還回去做什么?”
高旭笑了笑,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高曖,又道:“你莫要管我,只管把皇妹照管好便是。”
他話音未落,便見高昶面色陡沉,撇頭轉(zhuǎn)向一邊。
徐少卿在旁看在眼里,當(dāng)即抱拳一躬,也不多言,扶起高曖徑自走開了。
見他們兩人走遠(yuǎn),高旭終于忍不住問:“阿昶,這究竟怎么回事?你與皇妹她……”
“莫要提她!”
高昶沉聲一哼,雙拳緊握,身子竟自顫抖起來。
高旭見他這般情態(tài),不免更是疑惑,暗地里思忖,似也猜出了一兩分,只是此事太過荒誕,叫人難以置信,沉吟片刻,便又道:“阿昶,從小到大咱們兩個(gè)都是無話不說,若不是因著那皇位,只怕咱們還是像從前那樣,如今既然我已不是皇帝,你為何卻要欺瞞,不愿對(duì)我明言呢?”
高昶抬起頭,見他目光溫然,可也不知怎的,心頭那團(tuán)抑郁的怒火反而愈加熾烈,不自禁地挑唇一笑:“呵,這等事我可說不出口,大哥若是想聽,便去問他們吧。”
他知道他在負(fù)氣,同胞兄弟,更知道他自小的脾氣,當(dāng)下仍舊笑道:“我要問他們,自可以去問,聽你說卻是另外一回事,都是自家兄妹,有什么不好說?”
“自家兄妹?她……她根本不是高家的人,說什么兄妹?”
“什么?”
高旭聞言大驚,回頭看了一眼高曖,半晌合不攏嘴。
只見高昶面色凄然地笑道:“當(dāng)年慕妃娘娘入宮之時(shí)便已有了身孕,云和她根本就不是父皇的親生骨肉。”
“你怎會(huì)知曉?”
“大哥莫要問了,不光是我,父皇母后也都知道,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這女兒誕于宮中卻并非親生,還依舊封了公主,父皇母后明知實(shí)情,也不加處置,如此大悖常理的事竟是真的么?
高旭有些不信,可想想后來她才只三歲便被送去庵堂禮佛,這一去便是十多年,回宮之后仍被母后百般刁難,當(dāng)初只道是舊時(shí)宮中爭寵的余恨所致,如今想想,若真像他說的這般,一切也就說得通了。
他心頭疑竇未消,但見高昶神色愈加不耐,也不好再問,想了想,轉(zhuǎn)而道:“好,便不提她了,你此番為何會(huì)到關(guān)外來,還只身流落在這里?”
為何?還不是為了她么。
高昶垂眼暗自苦笑,更不愿將這番實(shí)情說出來,索性便不吭聲,坐在那里裝聾作啞。
就這般沉默了半晌,高旭也料到這事定然也與云和有關(guān),想來他是不肯說的了,只得作罷,又開口道:“你這脾氣還是跟小時(shí)一樣,不愿提的事,縱然心里委屈,也不肯說出來。罷了,罷了,有一件事,你總該答我吧?”
高昶緩緩抬起頭,有氣無力道:“你問吧。”
“母后她老人家……身子可好吧?”
聽他忽然問起這個(gè),高昶面上有些不自然起來,垂首一嘆:“還好,就是我總?cè)撬先思疑鷼猓@大半年來也沒怎么在膝前盡過孝。”
高旭在他肩頭拍了拍,溫言道:“母后的脾氣我比你更清楚,遇到些事磨不開,須得別人都順著她,否則……唉,說來你性子有時(shí)也和她老人家一般,日日相處,未免會(huì)有些磕磕絆絆。都說兒大不由娘,但作兒的更該知道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只要不是要緊事,你便多順著她老人家,莫要像我這般漂泊四方,才知父母在家的好。”
高昶點(diǎn)點(diǎn)頭:“大哥說得是,我都記下了。”
高旭這才笑了笑,又在他肩頭輕輕一拍,忽像想起了什么,臉色轉(zhuǎn)而沉了下來,又問:“阿昶,你告訴我,婉婷究竟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140章 朝與暮
他忽然提起皇后謝氏,確是令高昶始料不及,想是國喪天下皆知,并非什么秘事,大哥雖然隱姓埋名隨在商賈之中,但游走四方,也已聽說了消息。
當(dāng)初大哥之所以棄位而去正是因她無德不賢,沒想到時(shí)至今日仍是這般念念不忘,可謝氏畢竟是被母后賜死的,方才他還勸導(dǎo)自己說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這話又如何對(duì)他明說?
高旭見他面色躊躇,已猜知了幾分,唇角輕顫:“母后還是容不下她,是不是?”
高昶長嘆一聲,算作默認(rèn)了,望著他問:“恕臣弟直言,皇嫂也絕非賢良淑德之輩,大哥何苦還這般想著她?”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我與她做了十年夫妻,朝夕相對(duì),又如何能忘?”
高旭苦笑搖頭:“你尚未娶親,不知這夫妻之情的牽掛比父母孩兒之間也絲毫不遜,縱然她有千般錯(cuò)處,也不是說不想便能不想的。”
他說得動(dòng)情,高昶聽在耳中忽有所感:“若是夫妻情深,的確該如大哥方才所言,可若是她心思全不在你身上,這般牽掛又有何意?”
這話明著是在說謝婉婷,暗地里又像是說別的。
高旭依舊咬唇苦笑:“自來真情都須用真心來換,但求問心無愧,何必強(qiáng)說什么你有情,她無情?只要她平安喜樂,就算牽腸掛肚的不是自己,又有何關(guān)系?瞧著她好,不也就安心了么?”
只要瞧著她好,自己也就安心……
高昶默念著這話,胸中翻江倒海,腦中卻似風(fēng)雷閃過,忽然一片澄明。
之前以自己的好惡來妄斷她的喜悲,總以為心中設(shè)想的歡樂,也能讓她安樂一生,求之不得,便要相強(qiáng),也不知惹出了多少眼淚。
人生苦短,悲苦本就多于快樂,何苦還要如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