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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自納罕,可仍不敢大意,當下也隱了身,暗中繼續窺視。
那車隊行得不急不緩,卻果然是徑朝著這邊,想是奔著水源來的。
不片刻工夫,那一行人已然到了近處,果然停了下來,依著河岸山巖處栓了車馬,取水歇腳。
徐少卿不經意間發現那些人中竟有個著深衣大袍,作中原士子打扮的書生,正自奇怪,那人恰在這時轉過頭來,面目一覽無余。
饒是他心性沉穩,處事干練,此刻一見那人儒雅的容貌,仍是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
高曖和高昶在邊上也看得分明,更是驚得目瞪口呆,全都愣在了當地。
徐少卿凜眉暗自想了想,雙拳搦得“咯咯”有聲,隨即猛地一握,像是打定了主意,伸手便去解身上的甲胄。
“你要做什么?”高昶大約猜知其意,一把拉住他,壓著聲息問。
“陛下不必多慮,罪臣自有分寸。”
徐少卿輕輕掙脫他手,將身上的黑色甲胄盡數褪去,只留里面襯袍,這才起了身,循著山巖瞧瞧走過去,到了近前,索性便不再躲,徑直走向那書生模樣的人。
車隊中的其他人此時已發現這突然闖出的不速之客,暗自都吃了一驚,趕忙起了身,不少人握住隨身兵刃,面露戒備之色。
那書生也回過頭來,一見他便立時雷擊似的怔住了,呆立半晌才回過神,拉住要上前質問的人,清清嗓子,假意解說道:“各位莫驚,這是兄弟從前在中原的一位故舊好友,并非歹人,各位盡管放心。”
他說著,便快步上前,將他拉到邊上,驚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徐少卿卻是躬身抱拳,恭敬道:“臣徐少卿,拜見陛下。”
第139章 關山難
這書生正是離宮許久的顯德帝高旭。
當初他留下一旨詔書讓位于晉王高昶,便神秘失蹤,從此音信全無,東廠與錦衣衛廣撒天下耳目,竟也沒能探到半點訊息。
卻沒曾想他竟會隨著這胡商隊伍漂泊在北境荒漠之中,今日還恰巧被他們遇見了。
高旭在徐少卿臂上一托,低聲道:“快別這么著,叫人聽見可了不得。”
他嘴上說著,目光不自禁地朝邊上瞥,見同行的人都隔得老遠,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便又問:“你怎么會到這里來?敢是朝中又有什么變故么?”
徐少卿嘆口氣:“一言難盡,陛下請隨我來。”言罷,暗暗朝旁邊一指。
高旭不明所以,但還是隨著他朝旁邊走,繞過左近的山石,便見那丈許寬的巖縫內還站著兩個人,赫然竟是高昶和高曖。
“阿昶!云和?你們……”
他驚呼一聲,趕忙又住了口。
眼見高昶一身戎裝精鎧,高曖卻是宮襖打扮,肚腹還高高隆起,兩人和徐少卿一樣,都是滿身的泥污,神情也頗有風霜之色,不由更是又驚又奇。
徐少卿察言觀色,偷偷朝高曖眨了眨眼,與她避到一旁,只留他們兩個在那里。
高旭瞥見他二人走開,便一閃身,也躲入石縫之內,撩起深衣下擺,便要跪倒。
可還沒等雙膝著地,高昶便已搶先將他抱住,咬唇顫聲道:“大哥,原來……原來你還活著。”
話剛出口,便淚如雨下。
高旭卻也已紅了眼眶,面上卻作歡容,點點頭:“活著,呵呵……還活著。”說著又要向下跪。
“大哥不可……快起來……”高昶死死抱住,不讓他跪倒。
高旭搖頭道:“你如今已繼位為帝,祖宗禮法便省不得,若不見便罷了,既然今日相遇,我自然要拜。”
“不!大哥是效先賢禪位,高風亮節,千古難見,若按禮制當尊為上皇,豈可反來拜臣弟?”
高昶哪里肯依,可也不知是方才那一埋還沒緩過勁來,還是乍見他心神激蕩,那雙臂膀竟沉沉的使不出力氣,兩人相扶相攙著竟同時跪了下來,摟在一起,抱頭失聲痛哭。
這一來全是出于真情,兩下里都遮掩不及,不僅徐少卿和高曖,就連遠處商隊中不少人都聽到了,紛紛朝這邊望過來。
其中兩個領頭的忍不住上前來看,見高旭與一名身披精鎧,武將模樣的人擁著大哭,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
又看兩人眉宇間還有幾分相似,便更是奇怪了。
高旭趕忙先收了淚,扶著高昶起身,對來人解說這是自家親兄弟,前些年全家在邊鎮失散,自此便杳無音信,不想今日竟在這里見到了。
見他這般說,高昶索性也跟著圓謊,只說與大哥失散后,便流落邊地一帶,后來投了夏國邊鎮衛所從軍,積功做了名游擊,前不久獫戎犯邊,他跟從參將出擊,不想半途出了變故,與大隊失散,輾轉流落到這里,哪知卻遇見了失散多年的兄長。
那兩人見他頭束玉冠,身上鎧甲精良,雖然有些氣力不濟,卻仍是卓然不群,舉手投足間盡顯軒昂貴氣,不像只是個游擊之類的小官,可盡管心中起疑,見他說得滴水不漏,又礙著高旭的面子,也不好多說什么。
其中一人轉頭看看旁邊的徐少卿和高曖,又皺眉問:“那兩位是?”
高昶朝那處瞥了瞥,見他們兩個正自旁若無人地說著話,一個眉眼含笑,溫情脈脈,一個俏臉暈紅,輕語還羞,不由心頭醋意翻騰,鼻中輕哼道:“路上偶然遇見的,也不知什么底細。”
那兩人聞言先是一愕,隨即齊齊地望向高旭,盼他解答。
明明是自家親妹,徐少卿也是宮中近臣,怎的卻裝作不相識?
高旭也不禁有些發愣,可瞧他面含怒色,那徐少卿和云和也似神情親密,尤其是她那隆起的肚腹,著實扎眼得緊,這其中像是另有什么重大隱情。
他雖短于治國理政,但在人情世故上卻半點也不糊涂,當下也不明言,順著高昶的話解說道:“方才已說了,徐兄弟是我舊相識,那女子想是他的親眷,我這兄弟不識得,卻能與他們相遇,可也真是有緣。”
那兩人將信將疑,但聽他這么說,卻也不便多言,當下便請眾人同去車隊那邊坐了,又端上飲食茶水款待,而后又都識趣地避到一旁,只留他們幾個敘談。
高昶見那些商旅之人對自己大哥像是極為敬重,心中奇怪,見外人都走了,便拉著他手細問別來情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