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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他答非所問,突然敘敘的說起往事,更是奇怪,可聽他用平淡的話語說著諸般慘事,卻是聞所未聞,不由又為之吸引。
只聽他繼續道:“那年家鄉發了大水,烏泱泱的決堤而來,不知死了多少人。家里房也毀了,田也淹了,可東家的租子和官府的課金照樣要交,娘和姐姐逃不動,都餓死了,爹帶著我一路乞討到了京城,自己也不成了。臣那時才只五六歲,哭得死去活來,偏巧碰上個人,愿出棺材錢把爹葬了,只讓我跟他走,臣便這么稀里糊涂進了宮?!?
說到這里,他聲音也沉了下去,眼神中少有的含著愁苦,仿佛又回想起了當年的凄然無助。
高曖從沒聽過這等人倫慘事,卻也被觸動了心弦,原先只道自己是個可憐人,如今和他一比,簡直是云泥之別,不值一提了。
“廠臣莫要難過,那些都已是過去的事,如今你身居高位,也足以告慰父母和長姐在天之靈?!?
徐少卿緩緩搖頭,沉沉地笑道:“公主誤會了,臣并不是覺得難過,只是想想從前,覺得恍如隔世,現下這些都不像是真的。人這一輩子,興許只有遭逢大難,把苦都吃盡了,才能否極泰來?!?
他說著,又轉向她,余盡的笑意中帶著幾分別樣的意味。
“那日奉旨去弘慈庵,臣一見公主的面,不知怎的便想起當年的自己,雖未曾謀面,但心中不自禁的便當做舊相識一般貼近幾分,事事都想周全些?!?
這幾句話說得言辭懇切,高曖不由心中感動,想酬謝兩句,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卻自顧自地又續道:“恕臣直言,公主是敬佛之人,這忍氣高了,爭氣便嫌不足,為人處世切不可如此,有一分便爭一分,臣本是個將死之人,沒料著會有好日子過,如今在奴婢里卻也算是出人頭地。所以臣勸公主,善思慎行,多多為自己打算,臣自會一如既往的幫襯著?!?
她不由暗暗苦笑,自己這隨遇而安的悶性只怕一輩子也改不了,善思慎行,也不過是為了過些平靜的日子,要像他說得那般為自己謀劃,可真不知該怎么好了。
不過聽了他這番言語,倒也解了個心結,不禁心中一暢。
徐少卿把這樣兒都瞧在眼里,卻也沒說破,端起茶盞正自品著,樓下街市卻突然哄鬧起來。
“公主安坐,臣去瞧瞧?!?
他起身來到窗口向下張望,便見那街市雞飛狗跳,人人爭相奔逃,早已亂作一團。
“廠臣,出了何事?”高曖自然也聽到了異動,站了起來。
他劍眉一蹙,正要說話,卻聽門口有人叫了聲“督主”。
那冗髯檔頭隨即神色匆匆地跨了進來,先向高曖行了一禮,便湊到徐少卿身旁,剛想附耳過去,便聽他冷然問:“外頭出了何事?”
那檔頭微微一愣,只好拱手道:“稟督主,陵川知府葉重秋請督主即刻回驛館……”
頓了頓,又湊近些低聲續道:“夷人大軍已從三面圍城而來,前鋒距這里已不足五里了!”
徐少卿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寒意重現,冷然一笑:“回驛館?呵,叫人即刻去回話,就說本督在陵川城正門上等著他,若一刻工夫還未到,本督便請出王命令牌,將他就地正法?!?
“屬下遵命。”
“回來,你先親自護送公主回驛館,該怎么用心護著,不用本督交代吧?”
“督主放心,屬下明白?!?
徐少卿轉過頭來望著高曖,拱手道:“事出突然,請公主即刻回驛館,千萬不可外出,待那頭事畢,臣便即刻回去。”
她見他冷凜的臉上帶著些剛毅和決然,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才微微頷首:“廠臣一切小心,云和靜候佳音?!?
柔糯的語聲傳入耳中,像是溫暖的叮嚀,他心中泰然,緊蹙的眉頭也隨之舒展開了。
他慨然一笑,隨即向后躍起,如離弦之箭從窗口躥出,輕飄飄地落在街對面的屋檐上,又像靈貓般朝南城正門奔去。
高曖目送他輕捷矯健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心中帶著幾分牽掛和悵然,輕輕嘆了口氣,這才轉身下了樓。
那檔頭備好了車駕,恭敬地服侍她上去坐好,自己親自駕車折轉向北,直奔驛館而去。
此時街市比方才更加亂了,哭喊聲,慘叫聲,沖撞聲,呵斥聲……不絕于耳,恍如修羅地獄,所幸那檔頭驅車倒是飛快,片刻也沒停留。
高曖坐在車內,雙手合十,閉了雙目,口中默誦著經文。
不知怎的,她這次竟沒有亂,經文也誦得順暢通達,只覺心中一片澄明,萬事不縈于懷,仿佛身處這紛亂之中,反而覺得超脫。
車子一路前行,忽然左拐,轉入一條巷子。
外頭嘈雜的聲音漸漸小了,想是此處僻靜,往來無人。
那檔頭揚鞭催馬,口中叫道:“公主莫急,這里路近,前方不遠便到驛館?!?
他話音未落,外面便“呼呼”風響。
高曖心中一沉,就聽“鏘鏘”的金石相交聲傳來,幾柄鋼刀隨即穿進車內,殷紅的鮮血瞬間染紅了簾布……
第28章 相見歡
酷日方中,恍然間竟有了入夏之感。
灼灼熱浪噴吐在城墻的跑馬道上,炙烤著那一張張驚懼不定的面孔。
背靠城樓的重檐下,一襲書生裝扮的徐少卿端坐在圈椅中,目光沉沉地遙望著城下那一片旌旗漫卷,綿延數里的浩大軍陣。
那中軍陣內,果然有個騎跨戰象的年輕身影,遠遠的看不清面目,但瞧著也不過就是十來歲年紀。
該來的終歸要來,只是沒想到這么快,許是有人已經沉不住氣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身穿緋色白鷴補服的葉重秋領著幾名守將官員踩著石階匆匆登上城樓,趨步來到近前,躬身道:“廠公大人,下官葉重秋奉召前來。”
“葉知府腿腳還算靈便,果然沒誤了本督定的一刻期限?!?
徐少卿微微冷笑,卻沒看他,那雙狐眸仍盯著城下的動靜。
葉重秋呵著腰,小心翼翼道:“廠公大人是朝廷上差,下官只有一顆腦袋,怎敢不奉號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