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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飛快地拿了研好的墨一揮,隨著眾人的一聲驚呼,墨跡在宣紙上留下了一道由遠及近的印痕,飛濺在了桌上。
只在須臾之間,寧珞拿起筆來在那道印痕上刷刷幾下,隨即又退后打量了幾眼,調墨著色,只用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幅潑墨山水便一蹴而就。
她換了一支狼毫,沉吟了片刻,在畫的右上角寫下了一首小詩,正是她彈奏的那首江南小調的下半闕配詞。
*斜照后,新月上西城。
城上樓高重倚望,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擲筆歸位,離交卷還有小半個時辰,寧珞氣定神閑地躬身行禮,往紗帳走去。
經過趙黛云身旁時,她瞟了一眼,頓時在心中冷笑了一聲,果不其然,趙黛云今日模仿了她前世游春圖的意境,并揚長避短畫了一幅賞花圖,貧寒的老嫗接過貴婦手中的梅花,兩人身份、容貌、膚質的對比強烈,無論從意境還是畫面都能引起在座王公貴族的共鳴。
只可惜,趙黛云忘了,寧珞上一世畫的是迎春,而她此時換成了梅花,原意可能是想討梅皇貴妃的歡心,只是梅皇貴妃雖然封號里有“梅”字,卻不會喜歡被比作這枝贈于老嫗的春梅。
更何況,這繪畫的功底天賦和勤奮缺一不可,就算趙黛云這些日子再勤學苦練,也只是學個皮毛罷了。
寧珞一回到紗帳,綠竹便扶著她在小凳上坐好,一邊幫她揉捏手臂,一邊崇拜地道:“姑娘你好……好……哎呀奴婢說不出來,就是覺得姑娘太厲害了。”
“你是不是想說寧姑娘如此灑脫不羈,令人佩服。”有個聲音戲謔地響了起來。
“對啊!灑脫不羈,就是這個意思。”綠竹這才呼出一口氣來。
寧珞一看,居然是個瘦高的青年,眉目飛揚,意氣風發,看上去有幾分眼熟。她想了好一會兒,忽然輕噫了一聲,站起來躬身行禮:“原來是新科狀元鄒公子,失禮了。”
鄒澤林毫不在意:“看寧姑娘性情,必定是不在意那些繁文縟節的,我很喜歡你的琴和畫,不如……”
“澤林,陛下讓你過去。”景昀從紗帳的另一頭快步而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鄒澤林和寧珞之間。
☆、第24章
鄒澤林毫不在意地道:“稍等片刻,讓我和寧姑娘再說兩句。”
居然敢讓天子等他,這話也只有這疏狂自傲的鄒澤林敢說出口。
這鄒澤林乃三朝元老鄒太傅之孫,自幼體弱,拜了武真觀的北仙真人為師,養成了放達不羈、風流脫俗的性子,入朝為官后分別在御史臺和吏部任職,憑著一張利嘴得罪了無數達官顯貴,他和景昀、寧珩都交好,最后被楊彥設計陷入了一場謀反案,盛和帝縱然愛才也有心無力,被判斬首,血濺午門。
鄒澤林才高八斗,無數詩作被京師貴女們傳唱,寧珞在閨閣之中就久仰他的大名,今日得見真人,也不免有些興奮:“鄒公子,我那些都是班門弄斧,你別看我的笑話,倒是我,真的非常喜歡你的詩畫。”
“你喜歡我便畫個十張八張的給你。”鄒澤林慷慨地道,“你何時方便,我還可替你畫張畫像,美人入畫,必定讓人神魂顛倒。”
鄒澤林的畫技堪稱大陳一絕,然而他恃才傲物,作畫全憑自己的喜好,就連梅皇貴妃曾請他入宮畫像,都被他以手臂受傷給婉拒了,甚至外出游玩了一個月,把邀約徹底拋諸腦后,最后不了了之。
“澤林,珞兒是我的妹妹,不可如此輕狂。”景昀沉聲道,不知怎的,平日里鄒澤林這幅讓他甚是欣賞的瀟灑做派,今日怎么看都不順眼,恨不得立刻讓此人遠離寧珞眼前。
“妹妹?”鄒澤林“啪”的一聲打開了折扇,一派風流倜儻的模樣,“你我知交好友,你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那可真是一家人了,算不得輕狂。”
“你小心被寧珩一拳打飛了。”景昀冷冷地說了一句,拽著他便走,鄒澤林還不甘心回頭和寧珞“哎哎”了兩聲,寧珞看著好笑,忍不住掩著嘴樂了。
喝喝茶、賞賞花、聊聊天,這時間便一晃眼過去了,賞花會的全部比賽也都結束,盛和帝和梅皇貴妃耳語了片刻,梅皇貴妃的笑容有些勉強,柔聲辯解了幾句,盛和帝笑著握住了她的手。
梅皇貴妃轉嗔為喜,這才將七技的頭名點好封在了桃花箋中,交給了盛和帝。
盛和帝朝著鄒澤林招手示意:“鄒愛卿乃新科狀元,就替朕宣讀這賞花會的絕代風華吧。”
鄒澤林興致勃勃地拿著桃花箋走上高臺,看了兩眼,喜上眉梢地道:“琴技頭名,寧國公府寧珞,行云流水如仙音,曲調已成情難禁。”
“哐啷”的一聲,左側傳來了茶盅碎裂的聲音,正是太尉府趙家的紗帳。
寧珞氣定神閑地走出紗帳,朝著盛和帝鞠躬謝禮。
“棋技頭名,尚書府余慧瑤,”鄒澤林頓了頓,又喜滋滋地道,“書技頭名,寧國公府寧珞,點折勾勒藏雅韻,深淺濃淡漫墨香。”
寧珞哭笑不得,他這是打算從頭到腳夸上一遍嗎?
旁邊有人笑了起來:“鄒公子,好詩句。”
鄒澤林正色地拱了拱手:“是寧姑娘寫得好,我才能吟得出。”
他一邊說一邊往桃花箋上一看,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看向盛和帝:“陛下,這畫技頭名……”
盛和帝也不理他,只是指了指一旁的一名美髯公:“翁公,你來說說。”
那姓翁的捋了捋胡子道:“這畫技頭名是我們幾個商量了好久才選出的,這八位佳人各有千秋,有的精于寫意,有的著墨工筆,但論畫技,卻是慶王府的小郡主最為出眾,寧姑娘雖然寫意風流,畫出了江南春景的神韻,但技法稍欠,而趙姑娘恰恰相反,技藝出眾,但神韻稍欠,分列二三名,假以時日,二位必定是可造之材。”
此人乃是大陳有名的畫師,鄒澤林小時候也得過他的指點,有師徒之名,鄒澤林不敢放肆了,只好躬身受教后宣布:“畫技頭名,果郡王府瑤月郡主。”
這個結果早在寧珞意料之中,翁公擅畫,尤喜工筆,對學生畫技的要求甚高,她的這幅畫雖然意境悠遠,卻多了灑脫少了技藝,在翁公眼中必定有欠缺,她不用做這出頭之鳥;而趙黛云畫虎不成反類犬,必定也得不了頭名,接下來的詩茶花也有了結果,這七項技藝,趙黛云機關算盡卻最后只在“茶技”上勉強得了個頭名。封賞過后便是賞花宴,趙黛云早早地就不見了人影,綠竹打聽來,說是趙家姑娘落水受了寒,告假回府去了。
回到府里,老夫人和秦湘蘭、寧成氏早早地便等在內廳了,綠竹興奮得很,嘰嘰喳喳地便把賞花會的盛況說了個天花亂墜,只隱去了寧珞那段險況,寧賀氏不住地夸獎寧珞臨危不亂、才氣過人,寧珞倚在老夫人跟前一個勁兒地笑。
寧成氏不安地朝后張望著,吶吶地問道:“萱兒呢?她的琴彈得怎么樣?”
寧珞嘴角的笑容淡了下來:“七姐姐回去歇息了。”
綠竹忿忿地哼了一聲,張嘴就想告狀,寧珞瞪了她一眼。
“唉,”寧賀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貽笑大方,她呀,還是不要好高騖遠了,好好地多讀點書吧。”
寧成氏的臉都漲紅了,寧珞連忙打圓場:“二嬸娘,七姐姐只怕是不舒服,你還是去瞧瞧她吧。”
寧成氏如蒙大赦,立刻告罪快步走了。
大家說說笑笑,一直到了晚膳的時候,家里人都回來了,寧臻川早就得到了喜報,又詢問了些細節,滿眼都藏不住對女兒的喜愛,唯有寧珩,臉色凝重,不知道在想著什么心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