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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轉到屏風后邊去,將秦慢馬上要沐浴更換的干凈衣裳一一搭上,滿不在乎道:“姑娘可莫怪奴才多嘴,個人有個人造化,神仙菩薩都有管不來的事兒,何況我們一介凡人。您聽奴才一句話,凡事先把自己顧周全了。于您而言,與其擔心這個那個不相干的人,不如在督主身上多花點心思方是正道。”
秦慢木訥木訥的,奇怪道:“為什么呀?”
“哎喲!姑娘!您是真傻還是假傻?”霍安恨鐵不成鋼地恨不得揪起她耳朵來一字字將話刻進她腦子里去,“這天底下兒郎何其多,但有哪幾個能比的上咱們家督主的?且不論手掌大權,權傾朝野,便說那通身的氣派,往那一站連鳳子龍孫都矮下一截去。”
這個姑娘脾氣好度量好哪兒都好,就是生個榆木腦袋!看不清現實,望不到長遠!有些話他個底下人不好當面說,是,督公他老人家是太監沒錯!但除了那點缺陷,哪里不是萬中挑一的上上人!
秦慢張張嘴,還沒說完就被霍安打斷,他勸得是那叫一個苦口婆心:“女人圖個什么?無非圖個知冷知熱的好夫婿,衣食無憂過一生。什么惠王妃,海王妃的您都別再想了,抓牢了督主的恩寵是當務之急,曉得不!”
“……”幾次三番想插嘴無果的秦慢最終放棄了,默默地聆聽霍安喋喋不休的教誨。
直到駐足在門口的人也聽不下去了,徑自推門而去,淡淡道:“打理好了就出去吧,我與……”雍闕頓了頓,“與夫人有話要說。”
☆、第20章 【貳拾】夜談
惠王府的格局是典型的江南園林,五步一亭,十步一橋。三、四月頭上,塘中荷花還未打苞,幽幽池面上模糊了窗紗漏下的光,淙淙水聲下偶爾冒出一聲蛙鳴。
窗欞支了一個角,清風徐徐瀉入,吹得雍闕袖襕微微起了層漣漪。到惠王府的短短時刻,他已從頭到腳換了身嶄新行頭,銀底金蟒曳撒,腰間絳環未垂牙牌,而是掛著塊碧璽佛牌,皂靴一塵不染,清爽得絲毫尋覓不到半個時辰前那一身的血雨腥風。
夜已過半,天色將明,然而一夜的驚心動魄使得惠王府中每個角落里都似在竊竊私語。山匪被屠,然而王妃仍然下落不明,看來這里的每個人都睡不上一個好覺了。
秦慢卻是很困的,困得在和霍安聊天打屁時眼皮就開始打架,才想著能趕在天命前蒙個囫圇覺,然而此刻她瞧著不請自來,徑自坐下的某人內心直嘆氣,這個覺怕是睡不著了。
她乖乖地直起身子并腿坐好,和個聆聽尊長訓話的小輩兒似的:“督主,有何吩咐?”
雍闕夷然一笑,溫聲道:“你與我這般拘謹做什么,只不過看你沒睡前來瞧瞧你,今兒受了驚吧?”
秦慢連忙搖頭:“勞督主掛心,有霍小公公護著,我沒傷沒痛的。”
她的伶俐一早知曉,別的姑娘家莫名毀了清譽成了個內宦的夫人,不是驚也是惱,于她卻是渾不在意,甚至在惠王面前沒露出丁點馬腳。雍闕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點到為止,不費口舌:“沒傷著就好,”他端的是慈眉善目,象牙似的手指敲了敲膝頭,將話頭一轉,“如今惠王妃仍不見蹤影,你與霍安在胡八的匪寨里待了一整日,可有聽到他們有所談論?”
擒獲胡八后,錦衣衛掃蕩了整個山寨,別說惠王妃了,連寨中那些老少婦孺也全不見蹤影。寨子唯一一條通路被他們的人馬嚴加看守,未見有人初入。青天白日,那么多的人難道全人間蒸發了不成?
又是一件蹊蹺事,從他離京到現在,一環接著一環,好像天底下的蹊蹺事一時間全蜂擁堆在了他面前。
戶部官員的死,水鬼十三的死,華家瘋了的夫人到今日陡然人去樓空的山寨,每一樁都透露著不尋常。它們到底是否有聯系,又到底指向何方?以往他總是做布局人,用棋子為獵物布下一個個無處可逃的死局,而今他成了局中人,雍闕摸索估量著那個看不見的對手的手段與戲碼,竟也琢磨出了兩分意趣與斗志來。
生平寂寞事無非有二,一是無對手可敵;二便是無知己可訴。雍闕走到今日,對手起伏無數,但要么倒成了他腳下的尸骨,要么茍延殘喘再難匹敵;而知己嘛……
他從未有過,也不屑有之。
至于眼前這個人嘛,許是太多事堆砌在腦子里讓他偶爾發了這么一回熱,鬼使神差地就來了這,她的心思純不純他不知道,但畢竟是難得一見的聰明人。三人行,必有我師,或許找個局外人談一談,會有些意想不到的開闊收益。
雍闕的好顏色令秦慢怔了怔,仔細地回憶了一下白日里的所見所聞,溫溫吞吞道:“我與霍小公公被綁到匪寨后所見大多數婦孺孩童,年輕女子甚少,如惠王爺描述的王妃一樣的人物更是沒有。寨中的孩子們也從沒提起過,那兒近來到過生面孔,所以我想著有兩種可能,要么是山匪根本沒綁了回去,要么就是他們綁了但是把人給弄丟了,所以才抓了我去濫竽充數。”
“你還在寨中帶孩子玩了?”雍闕意外道,她混得倒是不賴,敢情不像是被綁去做人質,倒像是去游山玩水。
秦慢赧顏:“我就是給他們說了個故事……”
“什么故事?”雍闕好奇。
磨磨蹭蹭了半天,秦慢垂著頭,揪著衣角,聲音和蚊子一樣細:“關公大鬧天宮戰秦瓊……”
“……”雍闕忍了忍,但仍沒克制住失笑出了聲。
他一笑起來,緊蹙的眉目全然舒展開來,璀璨愉悅,看得秦慢出了神,以至于完全沒發現到不知何時悠悠哉哉游過來的白蟒。
白蟒是雍闕一手養大的寶貝,好吃好喝供著,連著風塵仆仆趕路也沒舍得將它帶上,由著人在后頭不緊不慢地給送過來,就怕路上有了閃失。入春了,冬眠醒過來的它性子也活潑上了許多,昂揚著腦袋看看雍闕又看看秦慢,懶洋洋地卷上了秦慢的腿。
秦慢只覺得一股涼意自腳踝處游走上來,她抖了個寒顫,想跺腳卻發現腿肚子沉甸甸的,壓根動彈一得,一低頭眼睛頓時瞪得好大,哇得一聲就哭叫出了來,全身抖得和篩子一樣,牙齒都在打顫,哭著道:“督主!督主!有蛇!!!”
雍闕一早就見著那條鬼鬼祟祟爬進來的憊懶貨,先前去看它時睡著不起,一醒來倒好見了漂亮小姑娘就忘了他,直奔人家腿上去了。它是想不到,不是誰人都稀罕一條碗口粗的大蛇綁在身上,尤其還是個姑娘家。
不過秦慢這副花容失色的模樣他卻是第一次見到,這么一看和個普通姑娘家沒甚區別,他揣著手淡淡地看戲,等到秦慢眼淚直打轉才不慌不忙地喚了兩聲:“下來,白令。”
白蟒愜意地搭在秦慢膝頭,雍闕喚了一聲也只微微動了動腦袋看了一眼,反倒得寸進尺地向上攀爬了上去,直嚇得秦慢僵硬得和快木頭似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上氣不接下氣:“督主,我求求你,你快把它弄走……”
她不敢去抹眼淚,稀里嘩啦的淚水將一張臉涂成了花貓,衣襟處暈開深深的水色。
他原是想逗逗她,然而竟是逗過了頭,直接把人弄哭了,這可就為免失了樂趣了。他抿著嘴角,袖風輕輕一掃,得意洋洋的白蟒抽搐一下,癱軟著身子松開了秦慢的腿。
秦慢的淚水卻仍是不止,眼看更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雍闕被她哭得先是不耐后是惱怒,再看她越哭越傷心頭痛了起來:“我都替你教訓過它了,還哭什么?一條蛇罷了。“
她用手背擦著淚水,哽咽著聲音強行爭辯:“我小時候就怕蛇,連畫上的蛇看了都怕。有的人天生怕貓,有的人天生怕狗,怎么就不許我怕蛇了!”
原來天下女子胡攪蠻纏起來都是一般模樣,以前看先帝后宮里哄了這個惱了那個,天天對著他唉聲嘆氣,他不解又不屑。
臨到頭換做自己,他竟也是一籌莫展,不該如何是好,恐嚇她?想必哭得更厲害罷,哄一哄?
他從沒哄過姑娘家,手法生疏,聲音生硬:“別哭了,大不了以后咱家叫它再不出現在你眼前就是了。”
秦慢只顧著抽噎,半天吸吸鼻子道:“那你讓它走開。”
這么多年,哄人第一次,被人指派也是第一次,但誰叫他理虧在前呢,雍闕無奈地用腳下踢了踢白蟒。
平白無故受了一擊的白蟒還在委屈,雍闕踢它它就裝死在地上不動,它不動秦慢也不敢動。
兩人一蛇,僵峙在那,雍闕嘆息一聲,先打破了凝固的氣氛:“這條白蟒我養了多年,溫順通人性,你大可不必如此怕它。”
秦慢慢慢收了眼淚,她咽咽喉嚨,囁喏道:“喜歡什么不好,喜歡一條蛇……”
“這條蛇救過我的命,救命恩人自然不能慢待。”雍闕淡淡道。
白蟒安安分分地盤在地上,見狀秦慢膽子漸漸放大了些,看了一眼白蟒,咦道:“它的尾巴怎么缺了一塊?”<script>chapter1();</script>